夜没有彻底降下来。
城市像是被卡在黄昏与夜色之间，灯亮了，却不够亮，天暗了，又没完全黑。所有颜色都被压低了一档，看久了让人心里发闷。
清洗队退到街区边缘后，没有立刻消失。
他们站在那儿，像一排等待指令的影子，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们在挂起状态。”婉儿低声说，“权限被锁住了，但人还在。”
“说明上面还没给结论。”
“这段时间里，任何新变量，都会被记录得非常详细。”
许烨点头。
“那就别给他们新变量。”
妒忌嗤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还能低调一样。”
许烨没理它，转头看向沈昭。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能再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了。”
沈昭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记住你了。”婉儿替他回答，“你一旦回去，校准会再次启动。”
“而且不会再这么温和。”
沈昭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许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偏离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她不是在问“怎么办”。
而是在问“我还能参与什么”。
影界里，权限反馈轻轻一跳。
——变量自我定位发生变化
——偏差等级小幅上升
妒忌低声笑了。
“你看。”
“她已经开始往前站了。”
许烨这才开口。
“你先跟着我们。”
“不需要你做什么。”
“只要别再被动接受。”
沈昭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们离开原来的街区，拐进一条更窄的辅路。
这里的信号明显弱了很多，广告牌闪烁，路灯间隔变长，影界对环境的解析精度也在下降。
“这是旧城区边缘。”婉儿扫了一眼，“权限覆盖最薄的地方。”
“以前用来存放失败项目的残留结构。”
妒忌补了一句。
“简单说，就是没人认真维护的地方。”
“系统懒得管，老规则又够不着。”
许烨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横在路中，楼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但窗户里几乎没有灯光。
整栋楼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这里。”他说。
婉儿微微皱眉。
“你确定？”
“清洗队如果要再动一次手，这里挡不住。”
“我知道。”许烨回答，“但他们现在不会。”
“他们在等‘定性’。”
“在这之前，任何过激行为，都会让他们显得多余。”
他们进入楼内。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还亮着，发出冷绿色的光。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这里以前有人住吗？”她问。
“有。”婉儿回答，“而且不少。”
“后来被整体迁走了。”
“理由是结构老化，不适合居住。”
妒忌冷冷接话。
“真实原因是，这里出现过太多无法归因的‘情绪残留’。”
“失败、愤怒、否定、逃避。”
“对系统来说，维护成本太高。”
他们在三楼停下。
一间没有上锁的屋子。
门虚掩着。
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内空无一物。
没有家具，没有装饰，连灰尘都很少。
像是被清理过，却又没打算再使用。
“暂时安全区。”婉儿判断，“规则干预弱，监控延迟高。”
“如果他们要来，至少提前几分钟能察觉。”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有点不真实。
“我们……就躲在这里？”
“不是躲。”许烨纠正，“是停。”
“等他们先动。”
妒忌啧了一声。
“你这说法，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事。”
许烨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闭上眼。
影界缓缓展开。
这一次，他没有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束。
将所有感知压到最小。
世界的噪音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几条关键反馈在缓慢刷新。
——系统校准进程：暂停
——观察层级：上调
——未知模块介入概率：提升
婉儿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快速滑动。
“他们在内部吵起来了。”
“维护模块认为你是风险源。”
“审计路径那边认为，问题不在你，而在低权限世界本身。”
“还有一派……”她顿了一下，“在讨论入口的存在合理性。”
沈昭坐在一旁，抱着膝盖，听得一知半解。
“入口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许烨睁开眼。
“是通向旧规则的裂口。”
“也是系统不愿意承认的历史。”
“每一个入口，背后都是一次被掩盖的失败。”
沈昭愣住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靠近它？”
妒忌替他回答。
“因为只有站在失败那一边。”
“你才有资格质疑成功的定义。”
屋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几秒后，影界忽然发出轻微的警示。
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极其细小的偏移提醒。
“有人进楼了。”婉儿立刻抬头。
“不是清洗队。”
“权限波动很奇怪。”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不急不缓。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
沈昭的呼吸不自觉地紧了。
“是谁？”
许烨站起身，走到门口。
影界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来者的轮廓。
不是系统单位。
也不是回收结构。
而是一个……不该还存在的人。
“我认识他。”妒忌的声音低了下来。
“准确说。”
“我们认识。”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旧式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许烨身上。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他说。
“比我想的快。”
许烨眯起眼。
“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
“一个失败品。”
“也是一个，被入口放过的人。”
影界猛地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高相似性残留结构
——来源：旧权限框架
——状态：未归档
婉儿脸色微变。
“你不应该还存在。”
男人点头。
“对。”
“所以我也很好奇。”
“系统打算，什么时候想起我。”
他走进屋内，随手关上门。
动作自然得像回家。
“放心。”他说，“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我是来提醒你们。”
他看向沈昭。
“被标记之后，你就已经上桌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再是你能不能回头。”
“而是，你们能不能撑住。”
许烨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男人的笑容慢慢收敛。
“入口，正在变多。”
“而且这一次。”
“不是它们在等人。”
“是人，开始主动找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