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从这栋临江的超级豪宅中褪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水仙的清香和年糕的甜腻。初五迎财神，按照魔都习俗，家中依旧热闹。顾母那边的几位亲戚前来拜年，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顾母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严谨，顾父则显得更为沉稳内敛。今天来的主要是顾母的娘家人：那位做建材生意的舅舅，势利眼的大姨妈及其女儿，还有那位拿出照片的关键人物——顾佳的一位表哥。这位表哥平日里就有些爱打听、爱显摆，此刻脸上正带着一种混合着窥探到秘密的兴奋与故作关切的神情。

    

    保姆张阿姨刚为众人续上热茶，端上精致的进口点心和水果。黄振宇作为男主人，穿着舒适的深蓝色羊绒家居服，姿态闲适地坐在主位沙发上，顾佳则挨着他，一身藕荷色的羊绒长裙，温婉得体。黄振宇正与顾父和舅舅闲聊着国内外经济形势，言谈间逻辑清晰，见解独到，引得顾父频频点头，舅舅则是一脸奉承。

    

    气氛原本是其乐融融的。直到那位表哥，在大家话题稍歇的间隙，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了顾佳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佳佳，你看这个……我前几天跟朋友去外滩那边一个俱乐部，碰巧拍到的。我看着有点像振宇，又怕认错了，你瞧瞧？”

    

    一瞬间，以顾佳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顾佳脸上的浅笑微微一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在光线幽暗、环境高档的俱乐部内拍摄的照片。照片的焦点集中在黄振宇身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侧身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而在他身侧，距离颇近，几乎要挨到他的手臂，站着一位年轻女性。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质感极好的米白色职业套裙，长发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侧脸对着镜头，鼻梁挺直，唇角带着浅浅的、知性的笑意，正微仰着头看着黄振宇，似乎在认真倾听他说话。她手上也端着一杯酒，姿态落落大方，周身散发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事业有成的端庄与干练气息。

    

    这正是最要命的一点——这个女性，从气质和类型上看，完全是黄振宇会欣赏甚至会喜欢的那一类。 不是王小姐那种漂亮却轻浮的小女孩，而是能与他在智力、事业上平等对话的成熟女性。

    

    照片拍摄的角度有些微妙，恰好避开了周围可能存在的其他人，构图使得画面中只有黄振宇和这位知性女子，两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因为视角原因显得比实际更近，氛围看起来……颇为熟稔甚至有点暧昧。

    

    顾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一股酸涩混合着怒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她认得那背景，是黄振宇偶尔会去谈事的一家高端私人俱乐部。她也能看出，黄振宇当时的姿态是放松的，是在社交状态中的。

    

    他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靠得那么近？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无数个问号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但她强大的自制力和从小耳濡目染的体面，让她硬生生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压了回去。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嘴角依旧维持着那个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弧度。她仔细看了几秒，然后将手机递还给表哥，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哦，是振宇。他年前是去过几次那边谈事情。”她甚至没有特意去看黄振宇，仿佛这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坐在她身边的黄振宇，以及一直关注着女儿的顾母，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顾佳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声音里极力掩饰的细微颤抖。

    

    表哥收回手机，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又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是吧，我就说没看错。振宇真是忙人啊，过年期间应酬还这么多。这位女士……看着气质真好，是哪个公司的老总吧？”他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势利眼的姨妈也立刻凑了过来，伸着脖子想看照片：“什么照片？我看看？哎呦，振宇就是受欢迎，身边总是不缺优秀的女孩子哦。”她的话更是充满了暗示性。

    

    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满地瞪了自己姐姐和侄子一眼，但碍于场合，没有立刻发作。顾父也微微蹙眉，目光带着询问看向黄振宇。

    

    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黄振宇身上。

    

    黄振宇在表哥拿出手机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就已经扫到了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一丝晃动。当顾佳平静地确认照片是他时，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转向那位表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去看顾佳，而是直接对着表哥，语气从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表哥观察得很仔细。”他先肯定了对方，却让表哥莫名感到一阵压力，“年前确实和几位潜在合作伙伴在那家俱乐部见过面。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晚上在场的有硅谷来的技术团队，还有纽约投行的代表，大概有七八个人。”他轻描淡写地点出了“在场人数”，直接打破了照片营造的“二人世界”假象。

    

    然后，他仿佛才想起照片中的女性，转向顾佳，语气自然而坦诚，带着一种对待自己人的随意：“佳佳，照片里那位是戴小姐，律师。你应该听我提起过，那天她代表律所过来，聊一下Pantir那边后续法律架构的事情。”

    

    他解释得清晰明了——身份，场合），原因。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其辞。

    

    说完，他甚至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表哥身上，带着点戏谑：“表哥这拍照技术……角度选得挺特别。下次要是对商业会谈感兴趣，可以直接过来听听，比看照片清楚。”这话软中带刺，既点破了对方拍照角度的居心叵测，又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对方窥探的小心思碾碎在“商业会谈”这种对方根本插不上话的领域里。

    

    表哥的脸瞬间涨红了，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接话。大姨妈也尴尬地缩了回去。

    

    黄振宇这才完全转过身，面向顾佳。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覆上顾佳放在膝盖上的手，发现她的指尖一片冰凉。他用力握了握，深邃的目光直视着顾佳有些闪烁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那天晚上回来不是还跟你抱怨，说那个案子法律条款太复杂，跟律师他们讨论到很晚，头都疼了？哦对了，戴律师的男朋友，就是那个美籍的架构师，后来也过来了，你还记得吗？我还说下次约他们一起吃饭。”他不仅解释了当晚的情况，还特意点出了对方“有男朋友”这个重要信息，并且主动提出了“下次一起吃饭”的邀请，彻底打消任何可能的疑窦。

    

    顾佳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量，看着他清澈坦然、不带一丝心虚的眼睛，再听他提到“抱怨头疼”、“美籍男友”、“一起吃饭”这些具体的、生活化的细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刚才的酸涩、怒意和不安，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迅速消融。她甚至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感到一丝羞愧。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黄振宇的手，脸上重新漾开真心实意的、带着点歉然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柔软：“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过。那天你是回来挺晚的，看起来很累。”她这话既是回应黄振宇，也是说给在场的亲戚们听，表明他们夫妻之间沟通无碍，她知情且信任。

    

    顾母见状，脸色立刻由阴转晴，连忙打圆场，笑着对黄振宇说：“振宇就是事业忙，应酬多，佳佳你要多体谅。”她又瞪了侄子一眼，“你们也是，捕风捉影的，吓我一跳。”

    

    顾父也微微颔首，显然对黄振宇的处理方式十分满意。沉稳，大气，直接，有效。

    

    黄振宇笑了笑，拍了拍顾佳的手背，然后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舅舅刚才不是说对新能源车感兴趣？我们基金最近刚好投了一家相关技术的公司，前景不错……”

    

    风波就此平息。那位表哥和大姨妈再也不敢多话，讪讪地听着黄振宇侃侃而谈，与刚才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黄振宇借口去书房拿份资料，起身离开。经过顾佳身边时，他极其自然地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促狭和笃定：

    

    “黄太太，下次吃醋，可以直接问我。你老公经得起任何审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和一丝淡淡的松木香。

    

    顾佳的耳根瞬间红了，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释然和甜蜜。他看穿了她刚才所有的强装镇定和内心波澜。他也用他的方式，在她家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和安全感的双重保障。

    

    顾佳看着丈夫走向书房的挺拔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嫁的这个人，或许身边从不乏诱惑与窥探，但他的心，如同他构建的商业帝国一样，壁垒森严，而唯一的通行证，早已牢牢握在了她的手中。

    

    魔都的街头依旧点缀着喜庆的红灯笼，但城市的节奏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高效。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商场内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厅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诱人气息。

    

    顾佳和陈露西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景，窗内是温暖静谧的小天地。顾佳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职业套装，显然是刚结束园区的工作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温婉沉静。陈露西则是一身舒适的休闲装扮，作为魔都市政府办公室的行政文员，她的工作节奏相对规律些。

    

    服务生刚将两杯拉花精美的拿铁和一份精致的红丝绒蛋糕送上桌。

    

    “快尝尝，他们家的红丝绒说是招牌。”陈露西热情地招呼着，用小叉子分了一块蛋糕放到顾佳面前的骨瓷碟里。

    

    “谢谢。”顾佳微笑着接过，用小勺轻轻舀了一点点，送入口中，甜腻的奶油和微酸的蛋糕体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今天怎么有空约我？丫丫呢？”丫丫是陈露西的女儿。

    

    “她奶奶接去过周末了，可算能喘口气了。”陈露西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像是要驱散日常琐事带来的疲惫，“你是不知道，自从过了年，我们单位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忙得脚不沾地。”

    

    “都一样，园区年初也有很多项目要启动。”顾佳表示理解，优雅地搅拌着咖啡，“看来你们单位今年任务很重？”

    

    “可不是嘛！”陈露西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而且，我们单位最近来了位新领导，空降的！一来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哦？空降的领导？哪个部门的？”顾佳随口问道，心思更多在品味咖啡和蛋糕上，对这种人事变动，她作为园区招商人员，虽然也会关注，但并非特别热衷。

    

    “市政府秘书长！”陈露西语气加重，强调着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从京城直接调过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秘书长？”顾佳搅拌咖啡的手微微一顿，这个职位确实不低，尤其是在魔都这样的地方，“那是很厉害。看来是上面重点培养的干部。”

    

    “何止是厉害！”陈露西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八卦的兴奋，“关键是，这位秘书长，是个女的！而且，特别年轻！特别漂亮！”

    

    “女的？”顾佳抬眸，有了一丝兴趣。在体制内，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女性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年轻漂亮的。“那确实很不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陈露西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我跟你说，佳佳，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惊呆了。那气质，那谈吐，那模样……啧啧，根本不像是个在官场里打拼的，倒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精英女主！个子很高，估计得有一米七五以上，身材保持得特别好，穿职业装那叫一个飒爽利落，关键皮肤还白，五官也大气漂亮。”

    

    顾佳听着闺蜜略显夸张的描述，不禁莞尔：“瞧你说的，都快把人夸上天了。能让露西你这么赞不绝口，看来这位新秘书长是真有过人之处。”

    

    “我一点没夸张！”陈露西为了增加可信度，表情极其认真，“能力肯定特别厉害，不然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从京城空降到我们这个位置？背景肯定也很硬！”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听说还是单身呢！”

    

    “单身？”顾佳微微挑眉，这倒是个有趣的信息。一个年轻、漂亮、能力强、背景硬且身居高位的单身女性，无论在哪个圈子，都注定是焦点。

    

    “对啊！你说奇不奇怪？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身呢？”陈露西兀自感慨着，没注意到顾佳眼神里细微的变化，“我们办公室那些小姑娘，私下里都没少讨论她，又羡慕又好奇的。都说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这样的。”

    

    顾佳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听着陈露西对这位神秘女秘书长不吝辞色的赞美，心里最初的那点随意和好奇，渐渐被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所取代。不知道为什么，闺蜜的描述，让她脑海里隐约勾勒出的那个形象，似乎与某个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名字，慢慢重合起来。

    

    黄振宇的过去，他坦诚地跟她提起过斯坦福时期的女友马乐瑶，也偶尔会在回忆水木园时光时，轻描淡写地提及高中时期那位曾大胆在篮球场向他告白的学姐，他的初恋——林薇。她结婚的时候这两位还来过。

    

    她记得黄振宇提起林薇时的语气，是带着对青春岁月的淡淡怀念和尊重，他说那是一位独立飒爽的学姐，家境优渥。他还说过，林薇很优秀，本科保送北师大，后来好像是在读研还是读博……

    

    顾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她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意地问：“这么优秀的人，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我听说过呢。”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好奇。

    

    “叫林薇。”陈露西立刻回答道，语气依旧带着崇拜，“森林的林，蔷薇的薇。名字也挺好听的，对吧？”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佳的心湖里激起了清晰的涟漪。真的是她？黄振宇的初恋女友林薇？

    

    顾佳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林薇……名字是挺好听的。”她附和着，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一丝。

    

    陈露西完全没有察觉顾佳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分享“大新闻”的兴奋中：“是啊！而且人家不光长得好看，能力是真强！刚来没多久，就牵头处理了几个挺棘手的协调事项，思路清晰，手腕也到位，底下人都挺服气的。听说她在京城那边就已经很有名气了，水木大学的高材生，教育研究院的硕博连读，这学历背景，杠杠的！”

    

    水木大学、教育研究院、硕博连读……每一个信息点，都像拼图一样，精准地对上了顾佳从黄振宇那里听来的、关于林薇的碎片信息。

    

    顾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看着对面滔滔不绝、对林薇满是钦佩的陈露西，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微妙的醋意和比较心理。

    

    尽管她知道那都是过去式，黄振宇对林薇的感情早已是青春序章里翻过的一页，此刻她身边的人是自己，她也深信黄振宇对自己的爱。但是，当丈夫的初恋女友，一个如此优秀、耀眼，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与自己有相似之处（比如都从事公职，都注重形象气质）的女性，突然以这样一种强势的姿态出现在自己所在城市、并且身居要职时，那种感觉……实在有些复杂。

    

    “听起来……确实非常优秀。”顾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甚至弯了弯嘴角，试图展现一个自然的笑容，“她具体是哪一年出生的？这么年轻就当上秘书长，真是年轻有为。”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来确认。

    

    陈露西歪头想了想：“这个我倒没特意记，不过听说挺年轻的，好像是……八五年的？对，应该是1985年生的没错！”

    

    1985年。黄振宇是1987年。林薇比他大两岁，正是高三学姐的年龄。所有信息，严丝合缝。

    

    顾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又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果然是她。

    

    陈露西见顾佳沉默下来，以为她也被林薇的优秀所震撼，更加起劲地说道：“是吧？八五年，这才二十六七岁呢！前途不可限量啊！佳佳，你说这样的女人，是不是活成了所有女人梦想的样子？长得美，能力强，地位高，还单身自由……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顾佳听着闺蜜对林薇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夸奖，心里那点微妙的醋意，像是被投入了催化剂的化学反应，开始慢慢发酵、扩散。她知道陈露西是无心的，她根本不知道林薇和黄振宇的那段过往。但正是这种“无知”的赞美，反而让顾佳更清晰地意识到，林薇是一个多么具有“威胁性”的存在——并非指感情上的威胁，而是一种……女性之间下意识的、关乎魅力、能力与存在感的比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和幸福，没什么好比较的。”顾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也许林秘书长只是把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

    

    “那倒也是。”陈露西点点头，终于停止了关于林薇的话题，转而抱怨起自家婆婆和孩子的琐事。

    

    顾佳表面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但心思早已飘远。咖啡杯里的拿铁渐渐冷却，红丝绒蛋糕也只动了最初那一口。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却觉得心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难以驱散的阴霾。

    

    这个午后茶叙，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变得有些索然无味。顾佳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来调整因为丈夫的“过去式”突然闯入“现在进行时”而有些失衡的心态。她告诉自己，要相信黄振宇，也要相信自己。但那份因“林薇”这个名字而起的、细微却真实的波澜，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真正平复。对于顾佳而言，这不仅仅是听到一个旧日名字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次对自身安全感与婚姻信心的小小考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悄然涌动。

    

    暮色四合，魔都傍晚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顾佳将车缓缓驶入自家别墅的车库，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园区的工作千头万绪，加上今天下午从陈露西那里听来的那个“意外消息”，让她感觉心神有些疲惫。

    

    车库与主宅连接的门廊灯亮着温暖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拎起公文包，走进了家门。

    

    室内与外界的寒冷恍如两个世界。中央空调维持着宜人的温度，空气中飘浮着张阿姨临走前点燃的安神香薰的淡淡气息，是雪松与橙花的味道，宁静而舒缓。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温馨而静谧。

    

    没有预想中丈夫迎上来的身影，也没有他在书房处理工作的键盘声。顾佳放下公文包和钥匙，脱下略显拘束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温润的地板上，一种细微的、带着节奏的闷响隐约传来。

    

    她循着声音，走向位于别墅一隅的健身房。

    

    健身房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亮着明亮的灯光。顾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的身影。

    

    黄振宇正在跑步机上奔跑。

    

    他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的吸汗背心，高大身躯在跑步机上协调地运动着，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他贲张的背肌和宽阔的肩膀上，勾勒出清晰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他戴着一副专业的运动耳机，似乎正沉浸在某种高强度的训练模式或是他喜欢的激昂音乐中，并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归来。

    

    顾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流连。

    

    汗水沿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落，流过线条硬朗的下颌，滴落在跑步机的履带上。他结实的手臂随着奔跑的节奏有力摆动，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和微微凸起的青筋，彰显着蓬勃的生命力。那双腿修长而充满爆发力，每一次蹬踏都沉稳有力。八块腹肌的轮廓在湿透的背心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年轻，精力旺盛，对自己要求近乎严苛。

    

    顾佳安静地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扰。她看着他专注运动的侧脸，那上面有工作带来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专注于目标时的坚毅和投入。她想起他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短期出差，几乎都留在魔都，陪伴她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很多。这种陪伴，让她安心，也让她……在面对那个突如其来的“林薇”消息时，有了更足的底气。

    

    然而，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名字。

    

    林薇。魔都市政府秘书长。年轻，漂亮，能力超群，背景强硬。而且，此刻就在魔都，和黄振宇在同一个城市。

    

    顾佳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清晰的束缚感。她知道，以黄振宇如今在商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与市政府相关部门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而林薇作为秘书长，身处要职，他们两人，迟早会有工作上的接触，甚至……可能已经见过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她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专业，还是会带着一丝对旧日情分的微妙熟稔？黄振宇呢？他看到初恋女友如今已是身居高位、风采更胜从前的成功女性，内心会不会有一丝波澜？

    

    顾佳不是不信任黄振宇。相反，她非常信任他。她信任他对自己的感情，信任他的为人，也信任他们共同构建的婚姻。她知道，如果黄振宇遇到了林薇，无论是工作需要还是偶然碰上，只要他认为有必要，或者觉得她会感兴趣，他一定会告诉她。他不是那种会隐瞒或者玩弄心机的人，尤其是在情感上，他其实有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坦荡，只是这种坦荡有时候会因为他过于出色的条件和外界过多的关注而显得有些……招摇？或者说，容易引人误解。

    

    就像现在，他只是在家里的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保持着这具让无数人艳羡的年轻身体，就足以让她站在这里，内心上演一出无声的、略带酸涩的独幕剧。

    

    她看着他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看着他被汗水浸润后更显深邃立体的五官，看着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个男人，确实有让女人为之倾倒的资本，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顾佳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将自己从那些无谓的猜想中拉扯出来。她不能，也不应该被这种情绪左右。她相信黄振宇，就如同相信她自己。

    

    就在这时，跑步机缓缓减速，停了下来。黄振宇大口喘着气，伸手关掉了跑步机，摘下了耳机。他拿起挂在旁边的白色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一转身，才看到了静静站在门口的顾佳。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运动后蓬勃热意的灿烂笑容，瞬间驱散了刚才专注时的冷硬感。

    

    “佳佳？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他大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混合了汗水和男性荷尔蒙的热浪，却不难闻，反而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感。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拥抱她，但看到自己一身汗湿，又顿住了动作，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轻轻捧起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湿气和热度的吻。

    

    “刚回来一会儿，看你练得专心，就没打扰你。”顾佳仰头看着他，感受着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和额头残留的湿润，心里那点因为“林薇”而起的细微阴霾，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触碰驱散了不少。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柔自然，“今天怎么练这么久？”

    

    “下午跟Willia开了个长会，脑子有点僵，运动一下出出汗，舒服多了。”黄振宇解释道，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你呢？今天园区事情多？看起来有点累。”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还好，就是年初常规的忙。”顾佳避重就轻，没有提起陈露西和那个名字。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背心上被汗水浸得深色的区域，触手一片滚烫，“快去冲个澡吧，一身汗，别着凉了。”

    

    她的触碰让黄振宇眼神暗了暗，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握在掌心，低笑道：“嫌弃我了？”

    

    “是啊，嫌弃死了，臭烘烘的。”顾佳故意皱了皱鼻子，语气娇嗔，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那点不自然。

    

    黄振宇哈哈大笑起来，不但没松开，反而就着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不顾自己身上的汗水，在她耳边用带着磁性的气音说：“那正好，一起洗？保证洗得香喷喷的。”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运动后特有的侵略性和暗示意味。若是平时，顾佳或许会红着脸推开他，但此刻，他这带着点无赖的亲昵，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他依然是那个在她面前会卸下所有精英面具、会撒娇耍赖的黄振宇。

    

    “想得美！”顾佳脸上飞起红霞，用力推开他，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快去洗你的，我让张阿姨留了汤，我去热一下。”

    

    黄振宇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又在她唇上快速偷了一个吻，才转身走向浴室，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顾佳看着他那高大挺拔、充满了年轻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站在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还是没有问。没有问他知道林薇来魔都了吗？没有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面？

    

    她选择相信。相信他会处理好在工作与旧识交往中的分寸，相信他对这个家的珍视，相信他们之间历经考验的感情。如果真有需要她知道的事情，他一定会说。追问，反而显得她小气和不信任。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窗外，魔都的夜景已然璀璨如星河，而室内，温暖灯光下，是她愿意全心信任和守护的婚姻与家庭。至于那个名叫林薇的过去式……顾佳想，就让她停留在过去吧。现在的黄振宇，是属于她顾佳的。而她，也有足够的自信和魅力，牢牢占据他现在的和未来的，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