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离开招待所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本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六月的夕阳依旧炙热，但他却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程阳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分门别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标签——采购清单、运输路线、外汇渠道、人员分工……
这真是两三天能构思出来的方案?
这脑子要是去读书，怕博士都能拿下吧？
“这小子……”韩文钻进吉普车，把笔记本塞进贴身的公文包，“真他妈是个妖孽。”
车子驶向北大，韩文摇下车窗，让燥热的风吹散额头的汗水。
他想起程阳最后那个问题——关于苏军的关系。
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暮色四合，教师宿舍区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韩文站在卫云宿舍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被打开，韩文入内。
“怎么来了？”卫云刚刚在叠衣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程阳的事？”
韩文掏出程阳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卫云没急着翻看，而是取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水：“从头说。”
韩文深吸一口气，将程阳的苏国卢布套利计划和盘托出。
说到五十倍汇率差时，卫云的手指在缸子上一顿；
提到技术交易可能性时，卫云的目光一沉，将搪瓷杯放韩文面前。
而后走到世界地图前，盯着苏国广袤的领土。
“他真这么说？技术？”卫云的声音异常冷静。
“千真万确。”韩文点头，“他说苏军随着巴乔夫的改革，估计已经出现问题。
程阳说，要抛弃之前的制度，这就意味着不会把经费弄到苏军和科研当中。
真理报也说苏国的矛盾也开始出现，是我们入场打基础的时机。
只要拉起几个苏军之人，给他们长期合作的甜头后，他们卖装备技术是迟早的事。”
卫云突然转身，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韩文面色严肃：“十分。他连后续的计划都安排好了。就在回来的火车上！在那边呆了几天，就弄出了这一份计划，太惊人了！”
卫云接过本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韩文知道，那是他惊讶时的习惯动作。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风扇的嗡嗡声。
韩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卫云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
当翻到关于技术贸易的那一章时，卫云的食指突然在某个段落上停住了。
看完后，卫云从头再次梳理了一遍，之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思考。
半小时后，卫云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计划很完整，但太冒险。完全不像是在短短时间就能弄出来的计划。
这每一环，只有在生意场上十分有经验之人才能了解其中的道道。他经常和港岛的人做这样的生意？”
韩文摇头：“根据调查，没有。唯一合作的就是那个姓陈的，但也是金钱开道的生意，跟上面写的不一样。”
说着，他兴奋道：“云哥，你都觉得不错，但这高风险高回报嘛。可以试试？”
韩文忍不住道，“云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卢布贬值只是开始，后面还有……”
“我知道。”卫云打断他，突然问，“程阳在绥芬河接触过苏国人？”
韩文一怔：“他没明说，但肯定有，不然得不到那么详细的信息。那小子精得很，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卫云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让老四去查查，程阳在边境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问过什么事情。能查多少算多少。”
“老四在尔滨，查起来方便。”韩文会意地点头，“要不要叫他来一趟？这件事需要他在那边做。”
“不。”卫云转身，眼神锐利，“你亲自去龙江，带上老四一起查，也顺带了解清楚苏国境内的事情。程阳说的价值，套利计划反而是其次。”
韩文眼睛一亮：“云哥你是说……”
“技术。”卫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尤其是军工技术。如果真能弄回来……你跟程阳说的都是小的。”
他没说完，但韩文懂。
这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是资本，是云哥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我明天就动身。”韩文立刻道，“要不要带程阳一起？”
卫云摇头：“先摸底。你以考察边境贸易的名义去，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程阳这边先让其他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
卫云重新戴上眼镜，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教师形象，“他既然能看透苏国，就能看透更多。
一旦银行的事情如他的推测般进行，苏国也是如此，那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加入我们。”
“明白。”韩文起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程阳说需要港岛的离岸公司做中转……”
“找老九。”卫云干脆地说，“问问他在尚海玩够没有。他在港岛有壳公司，干净。”
韩文点头记下，也就离开了。
门关上了。
卫云回到写字台前，重新翻开程阳的笔记本，在台灯下细细研读。
十分钟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朝阳招待所。
程阳洗完澡后，找到王建军。
“去问过了吗？人在不在那边？”
正在做俯卧撑的王建军露着上半身的肌肉，当即说道：“已经查过了，确实在朝阳供销单位当科员。”
程阳笑了笑。
这来首都了，方梅的位置反而降了。
但想想也是，毕竟这是首都，可不是鹏城。
能有科员当，已经十分不错了。
但这也说明，方家在首都的亲戚也是有能量的。
“还真是‘官门’啊。”程阳感叹。
六七十年代开始入官门的，只要运作得当，代代基本上都能在体制内。
当然，前提是子女教育得好，妻子素质得好。
免得做出坑家人的事情来。
程阳拿到地址后，带着他们两人出去外面吃饭，也没在招待所吃。
时间已是晚上，供销单位已经下班，程阳也没上门去找的意思。
这年头，晚上无端去女方家里，造成的误会可就不是一句“我们只是朋友”能解释的。
但哪怕是在天子脚下，这晚上也没几个人单独出门。
程阳只是去了书店看书打发时间，至于王建军和赵铁柱则是在外面闲坐聊天。
等时间差不多了，程阳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六月份的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程阳朝王建军和赵铁柱说道：“等会我自己出去，按照昨晚我的交代，你们两个去什刹海那边帮我问问。”
“好。”王建军和赵铁柱应下。
虽然不知程阳为什么要询问四合院出租的情况，但做就是了。
去了朝阳供销单位。
虽说统购已经取消，但供销单位的作用还很重要。
到了地方，程阳通过门卫询问：“大哥，我是方科员的同学，麻烦你帮我叫一声。”
说着，程阳悄摸摸地将五块钱的侨汇劵塞入门卫的手心里。
门卫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这么直接的吗？
但在看到手心居然是一张五块钱的侨汇劵时，更是瞪大眼睛。
这么大方的吗？
“有没问题？”程阳笑呵呵地看着青年门卫。
“没有！”青年默默地将钱塞入裤兜：“我去帮你喊一声。”
然后就直接离开门口，去了办公楼。
但门口的门没打开，没放程阳进去的意思。
程阳也没在意，人出来就行。
门卫离开后，程阳站在供销社大门外，手指轻轻敲打着水泥门柱。
六月的朝阳已经有些灼人，他眯起眼睛望向办公楼的方向，心跳不知怎么比平时快了几分。
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自行车大军，几乎只有三色的服装，程阳倒是十分感慨这年代的奋发力。
几分钟后，门卫的声音传来：“就是他，他说是你的同学。”
程阳起身向后看去，顿时和方梅的眼睛对上。
“程阳？”
“程阳！”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程阳就看见方梅站在门栏对面，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个月没见，她的长发已经到了背部。
马尾辫依旧是用一简单的红色蝴蝶结束着，但比在鹏城时，清瘦了几分。
“方梅。”程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挥了挥手：“方同学，许久没见了。”
这下，门卫就信了，打开门后，也就没理会他们了。
方梅一听程阳这般喊，就明白过来，露出嘴角那浅浅的酒窝：“你怎么来了？”
“找个地方说，这里不方便。”程阳笑道。
方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最后只是矜持地点点头：“跟我来。”
于是，方梅就带着程阳到了楼后的一棵树下。
“你怎么来京城了。”方梅眼神熠熠地看着程阳，脸上尽是欢喜。
“当然是来看你了。”
程阳注视着她微微低头，泛红的耳尖，笑了笑：
“走得那么急，等我去了才知道你来京城了。这不，我忙完事情就来看看你。来，送你的。”
说着，他从口袋取出一个装首饰的小红色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