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套了件薄外套，直奔距离万家商场最近的华深北那个邮政点。
在快递点几乎没有的时代，邮政部门是真的热闹。
邮政点里一如既往地拥挤嘈杂。
空气中混杂着油墨、纸张和汗水的味道。
排队的长龙缓慢移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章、收钱、递包裹，偶尔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和争执声。
程阳没有搞特殊，默默地排在队伍后面。
但看着外面默默排队的一幕，更能体会到卫云在重针厂推动改革的艰难——
打破固有的节奏和习惯，触动既得利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
这小小的邮政点，何尝不是庞大体系运转的一个缩影？
“同志，麻烦查一下，有没有从重庆寄来的包裹，收件人是程阳，发件人卫云？”程阳将证件递进窗口。
窗口里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柜员，头也不抬，接过证件慢悠悠地翻看登记簿，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划过。
“重庆……程阳……卫云……”她嘴里念叨着，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记录。”
程阳问：“同志，麻烦您再仔细看看？是特快专递，五天前寄来的，应该到的，很重要。”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女柜员有些不耐烦，“特快专递？特快专递有单独的地方查，你排错队了！去那边！”
她随手往旁边一个更短的、但窗口紧闭的通道一指。
程阳耐着性子：“那边窗口没人，同志，您这边系统不能查一下吗？或者帮忙问问？”
“系统？”女柜员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嗤笑一声，“我们这儿都是手工登记！
特快专递是独立通道，那边的人吃饭去了，等着吧！”
说完就把程阳的证件从窗口缝隙推了出来，不再搭理他。
一股火气隐隐上涌，但程阳知道，跟基层工作人员硬顶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耽误时间。
再说，这年头就这样。
首都的国营饭店还标着不允许打顾客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走到那个标着“特快专递”的窗口前。
窗口果然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个挂着“值班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程阳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哪位？”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程阳语气尽量平和客气：“您好，同志，打扰了。我想查询一个重庆来的特快专递包裹，收件人程阳，寄件人卫云。窗口那边说这边负责，但没人，事情比较急，您看能不能帮忙查一下？”
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看起来像个小干部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在看到程阳时，有些错愕。
旋即惊喜道：“原来是程总。”
很显然，他认出了程阳这张脸。
“程总稍等，重庆来的特快？收件人是你？”
他似乎在回忆，“哦！好像是有这么个包裹，挺大一个纸箱，也挺重，应该是昨天上午到的，你等等，我去帮你看看。”
“麻烦您了。”程阳客气地回应。
“不麻烦不麻烦！程总稍等，我这就去后面看看！”值班干部脸上堆着笑，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面的分拣区。
程阳在报纸，新闻，跟长者一起出现的画面，他们这些干部人员都看过。
且程阳在华深北这一带也是有名的，他也经常去万家商场送一些包裹，也就认识程阳。
当然，程阳不认识他而已。
程阳站在值班室门口等待，目光扫过依旧嘈杂拥挤的大厅。
那女柜员还在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普通窗口的业务。
他心中那点因身份被认出而带来的微妙便利感，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考取代。
不一会儿，值班干部就抱着一个不小的、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纸箱出来了。
箱子侧面贴着醒目的“特快专递”标签，发件地址赫然是山城，寄件人正是卫云！
“找到了！程总，昨天下午到的，我看地址是万家商场，收件人是你，就知道是重要东西。正想着今天要是没人来取，我就让片区投递员赶紧给您送过去呢！”
值班干部一边说，一边将箱子小心地放在值班室门口的桌子上。
“太感谢了，同志！确实非常重要。”
程阳看着箱子完好无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并再次递上自己的证件，“麻烦您办理一下签收手续。”
“哎，好嘞！”值班干部手脚麻利地拿出登记簿，“程总，你签个字就行。”
他指着签收栏，又补充道，“卫同志寄的这包裹，单子上写的是‘技术资料’，我们按规定检查过外观，没破损，封口也完好。”
程阳迅速签下名字，心中了然。
卫云用“技术资料”的名义，既符合规定，又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检查，很稳妥。
“好了，程总，东西你拿好。”
值班干部将证件和签收单的一联递给程阳，脸上笑容更盛：
“以后你有急件或者包裹，直接找我就行，我姓王，我叫王建明。是这儿的值班长。保证给你优先处理！”
“王班长，这次真是多谢了。”
程阳笑着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在这个时代，人脉和效率往往密不可分，他深谙此道。
他伸手要去搬箱子，结果王班长很机灵，立刻上前帮忙：
“程总，这箱子挺沉的，我帮你搬到门口吧？”
“那就麻烦王班长了。”程阳没有推辞。
王班长抱着箱子，程阳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人群。
刚才那个普通窗口的女柜员，此刻也抬起了头，目光扫过程阳和王班长。
当看到王班长那殷勤的态度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现实，身份和认知带来的差异无处不在。
走出邮政点，赵铁柱立即过来，从王班长手里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
“王班长，再次感谢！改天有空，来商场坐坐。”程阳客气地发出邀请。
“哎哟，程总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慢走！”王班长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车子启动，驶离了喧闹的邮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