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的视线落在古筝上,那里沾了一点水渍,大约是白萍方才落泪时滴上的。
“谁准你碰我的琴的?”
白萍脸色倏然惨白,身子晃了晃。
“姐姐……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这琴摆在这儿,没有人弹,所以……”
红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又气又急:
“我的小祖宗!我刚刚拦她了!我跟她说了,这是你最宝贝的琴,寻常人碰都碰不得!可她非说……非说替你分忧,非要弹!”
白萍眼眶瞬间蓄满泪水,那模样比方才更加凄楚,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凄然地望向客人们,又怯怯地掠过阎锋和贺云铮。
“是萍儿的错……萍儿不该碰姐姐的东西。”
她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颤音。
“我只是……只是看姐姐为了我的事劳心伤神,我心里实在愧疚难安,才想着……若是能替姐姐分担一二,哪怕只是弹支小曲,让客人们少扰姐姐清静……”
她说着,泪珠滚落,身子微微发颤,像风中瑟瑟的百合。
“我自知身份卑微,不配用这么好的琴,更不该……不该惹姐姐生气,可我是真心想帮姐姐的……”
她刻意将受伤的手腕往袖口外露了露,那处方才被阎锋拧过的地方红肿未消,此刻被她一展示,更显可怜。
她含泪望向阎锋,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委屈:
“阎帮主方才救我回百花楼……萍儿感激不尽,姐姐留下我,是心善,可萍儿实在不愿成为姐姐的负累……”
她又转向贺云铮,目光怯怯,带着几分仰慕与无助:
“督军……萍儿知道,姐姐是您心尖上的人,今日寿宴上,多亏督军回护,姐姐才没被那些人欺了去。”
“萍儿只盼着能像姐姐一样,有半分本事,不让姐姐再为这些琐事烦忧……”
她这番话,看似句句自责,实则字字都在暗示——
白柚苛待她,连碰一下琴都要被责难,她一片赤诚想分担,却反遭嫌弃,她手腕的伤,更是成了她可怜的佐证。
白柚眼底没什么温度,却弯起唇角:
“替我分忧?”
周围几个客人都是风月场里打滚的人精,先前因着那张与梨花姑娘相似的脸,以及那份凄楚可怜,确实动了些心思。
可此刻,梨花姑娘本人就在眼前,眼神冷淡,身后还杵着两位煞神。
再听红姐那番话,谁还不明白?
“这……”先前离白萍最近的一位商会少爷率先反应过来,慌忙退开几步,脸上堆起干笑。
“白小姐这是哪里话,梨花姑娘的东西,自然只有她自己能碰。”
另一位穿着绸衫的中年客人立刻附和,眼神鄙夷地扫过白萍:
“就是!方才红姐分明拦你了,你偏要弹,现在倒成了梨花姑娘的不是?”
“这琴可是聂少爷送的‘青鸾泣血’,价值连城,岂是你能随便碰的?”又一人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小姐,不是我们说你,既然来了百花楼,就该守这儿的规矩。梨花姑娘心善收留你,你可不能蹬鼻子上脸。”
白萍被这几句抢白刺得脸上血色尽失,身子摇摇欲坠。
她抬眼看向周围,方才那些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此刻只剩下疏离与审视。
“不是的……我不是……”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弱蚊蚋。
白柚没再看白萍,缓步走到古筝前,指尖抚过琴弦上那点泪渍。
那触感微凉黏腻,让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红姐,这琴脏了。”
红姐心头一跳,连忙应道:
“是、是,我这就让人……”
“不用了。”白柚打断她,收回手,抽出袖中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聂少爷送的东西,我本不该随意处置。”
她眼波流转,落在白萍惨白的脸上。
“但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留着也膈应。”
白萍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柚。
白柚将用过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阎帮主,”她侧过脸,看向阎锋。
阎锋金瞳眯起,盯着那架琴:
“怎么?”
“麻烦您的人,把这琴送回聂府。”
白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说,梨花谢过聂少爷厚赠,但此琴已污,不敢再留,原物奉还。”
满堂死寂。
白萍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
白柚这番话将她那点伪装彻底剖开。
她扔回给聂栩丞的不仅是琴,更是聂栩丞精心布下的局里、这枚刚放出去的棋。
阎锋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挥手示意黑虎上前。
黑虎动作利落地抱起那架古筝,如同捧着一件寻常杂物,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这架曾引得满城侧目、承载着聂栩丞温柔的“青鸾泣血”,便这般被轻飘飘地丢出了百花楼。
贺云铮目光淡淡扫过那架被搬走的古筝。
他看向白柚,她眼底满是冷意,偏偏眼尾那抹红又娇得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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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矛盾劲儿,挠得人心尖发痒,也燎得人喉头发干。
阎锋毫不在意地冷笑:
“扔得好,那病秧子送的东西,阴气重,留着晦气。”
客人们此刻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
“梨花姑娘!我府上藏着一架前朝的焦尾琴,音色清越,明日就给您送来!”
“焦尾琴算什么?我家有早年从宫里流出的螺钿紫檀琵琶,镶嵌的螺钿夜里能泛荧光,配姑娘正好!”
“琵琶哪比得上古筝大气?我认识位制琴大师,能仿制失传的‘九霄环佩’,木料弦丝都是顶好的,三天……不,两天就能送来!”
白柚眼波懒洋洋扫过这群突然热情似火的男人。
“诸位爷这么热心呀?”
“可是我这人挑得很,琴好不好,得亲手试过才知道。”
她抬眼,像是施舍,又像逗弄。
“不如这样,明日未时,谁送了琴来,我就挨个试。”
“试到合心意的,留下。”
她顿了顿,眼含着勾人的光。
“留下的那架琴的主人……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滚油里。
那可是梨花姑娘的亲口许诺,是能登堂入室、与她独处试琴的机会,更是日后能拿出去吹嘘、让全江北男人眼红的资本。
“一言为定!梨花姑娘,明日未时必携琴登门!”
“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白柚看着他们争相表态的模样,唇边漾开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落在白萍身上。
白萍抬头望着白柚,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眼神里却再没了那份凄楚,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压不住的怨毒。
白柚缓步走到她面前,她弯下腰,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眼底却一片凉意。
“琴脏了可以扔,地方脏了可以扫。”
“可人呢?”
“要是从里到外都脏了,心也脏了,手也脏了……那该怎么办呀?”
白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柚直起身,不再看她。
“红姐,送白小姐回房休息,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房门一步。”
红姐立刻应声,叫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起白萍,毫不客气地拖向后院。
白柚这才转过身,眼波掠过那群面色各异的客人。
“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众人连声应和,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盘算着自家库房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古琴。
一场闹剧,潦草收场。
夜色已深,百花楼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与靡丽。
白柚踩着枫叶红的高跟,缓步踏上三楼。
她推开房门,却没立刻进去。
倚着门框,她偏过头,看着身后两道沉默的身影。
“都跟了一路了,督军,阎帮主,还有话要吩咐?”
贺云铮立在楼梯转角,军装挺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阎锋则斜靠在对面廊柱上,玄色劲装领口敞开,金瞳在阴影里灼灼发亮,像盯着猎物的狼。
白柚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正正对着他们。
“不说话呀?那我可要关门歇息啦,今天好累的,又是寿宴,又是认亲,又是摔琴……”
她说着,当真抬手去推门。
“白柚。”贺云铮终于开口。
白柚动作停住,回眸望他。
“督军?”
贺云铮迈步上前,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扔了聂栩丞的琴,断了他的路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白柚眨了眨眼,一派天真娇蛮。
“对付?我没打算对付他呀。”
她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像在认真思索。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耍心眼。”
她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揪,仿佛正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呀,我想把他的心眼,一颗、一颗,全都抠出来……”
她忽然攥紧小拳头,做了个用力砸的动作。
“然后‘啪’地一下,给他砸回去!”
阎锋先是一怔,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似的低笑,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就你这小拳头,砸得动谁?”
他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掌包住她攥紧的拳头,捏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里混着宠溺和纵容。
“想砸谁,告诉老子,老子替你砸,保证砸得他连他娘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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