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心知,此刻若强行离去,无异于坐实了自己急于通风报信的嫌疑。
慌乱无济于事,反而容易自曝其短。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回看了八阿哥一眼,不急不缓道:
“既然八阿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若此刻离去,倒真显得心虚,是不打自招了。”
她姿态从容,甚至扫了扫衣袖上的浮尘。
“既如此,我便坐在这里,和众位大人一起,瞧瞧八阿哥精心安排的这出好戏,看看到最后,唱主角的到底是谁,这戏,又该如何收场。”
言罢,她在玄烨身旁的绣墩上仪态万方地落了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坐下后,令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似在解释:
“主子爷,小七自小就是个坐不住的,最喜欢胡闹。甭说扮成皮货商,上次随驾南巡,他还撺掇着几个哈哈珠子,扮成街上耍把式卖艺的,混在人群里瞧热闹,差点惹出事端。
上上次木兰秋狝,他更顽皮,偷偷躲在高草丛里,等老十四他们经过时突然跳出来,把老十四一群人吓得不轻,马都惊了。
他那性子,什么稀奇古怪、出人意表的事情做不出来?依我看他带着元宵,八成又是玩心大起想出什么新花样,扮作行商在路上瞧热闹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八阿哥。
“倒是八阿哥,论理,你该叫小七一声七哥。如今一口一个老七叫着,规矩体统暂且不论,还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别人还没做什么呢,你一盆脏水倒先泼上来了。知道的,说你是关心则乱,谨慎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兄弟之间,有何等深仇大恨,要这般迫不及待地构陷呢。”
令窈煞有其事接道:
“主子爷,背地里这般臆测兄弟、妄加罪名,甚至预设罪状的举止,可万万不可取!
这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说我天家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毫无半分手足情谊?
八阿哥也老大不小了,合该懂得这个道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更要明白兄弟之间,当以和睦为要,以实证为凭,岂能空口白牙,妄加揣测?”
令窈虽言语上不让八阿哥占到便宜,但却是心虚的厉害。
小七的性子旁人或许只知他顽劣跳脱,可她这做额涅的却是一清二楚。
他是真有可能对胤禩送来的那两只海东青下手的!
这事也怨不得他冲动,皆因胤禩这些年步步紧逼,得寸进尺,自己失了圣心,不思己过,反将缘由全赖到她们母子头上,明里暗里不知给他们下了多少绊子,使了多少阴招。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饶是令窈百般小心,也常常是防不胜防,三天两头吃个闷亏。
小七性子果决刚烈,寻常小打小闹或许懒得搭理,但胤禩这般喋喋不休、纠缠不清,他势必要找机会反击,让胤禩也吃个亏,长个记性。
如今这送上门来的海东青,可不就是极好的下手目标?
既能给胤禩添堵,坏了他讨好皇父的算盘,又能出一口恶气。
胤禩的打算她没听到,但听其言语,令窈也猜个七七八八。
大抵是拿给主子爷送海东青为幌子,诱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人出来。只要一动手就能捉个现行,到时候铁证如山,想赖都赖不掉。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一箭多雕的好计策。
若不是小七和元宵深陷其中,她倒真想坐在这里,冷眼旁观,看看究竟是哪条鱼儿会咬钩,胤禩又能借此扳倒谁。
令窈心绪纷乱,目光下意识地透过幄帐油毡上开的小窗,望向帐外。
冬日里懒洋洋的日光,蔫蔫的照下来,看着明晃晃的,实则并无暖意。
她看着那方寸蓝天,心中煎熬,恨不得插上双翅,立刻飞出去,找到那两个不省心的孩子,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
玄烨见她坐下,点点头道:
“如此也好,省的被人无端攻讦。”
又对那将军道:
“速去查查剩下两队人马都是谁的人,朕倒要瞧瞧都是哪些人在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嗻!奴才遵旨!”
小七和元宵带着人马,乔装改扮,一路远远辍在孙承运护送海东青的队伍后面,走走停停。
眼见着日头就要落山,暮色四合,前方那条通往营地的路已过大半,却安安静静,无半点异常。
小七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你也不打算动手,我也不打算动手,一个个就等着隔岸观火,捡个现成的。再这么耗下去,这鹰倒真叫他平平安安送到御前了,让老八又捞个纯孝的好名声!”
元宵骑着马哒哒跟在小七身后,将遮面的头巾往一旁拨了拨,凝神往前查看了几眼,隐约可见八阿哥派去送鹰的人,只剩几个晃动的小点。
她收回目光,莞尔一笑:
“哥哥稍安勿躁,既然他们准备浑水摸鱼,那咱们就抛砖引玉,如何?”
小七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忙勒停马,和她并辔而行,面带期待的望着她。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元宵警惕地左右一瞥,微微侧着身子靠近他,小声道:
“他们不动无非是怕打草惊蛇,或是想等别人先动手,自己好坐收渔利。那咱们就佯装动手!
派几个身手最好,也最机灵的兄弟乔装一番,做出要坏事的架势。
只要咱们这边一动,那些藏在暗处的黄雀们见有人抢先,必定沉不住气,十有八九会跟着现身对孙承运下手。
到时候场面一乱,咱们的人立刻抽身撤离,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方那一点模糊身影之处,传来兵刃碰撞的铿锵响声,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元宵立刻止住话头,神色一凛,和小七不约而同的望向彼此。
今次带来的人手除了少数王府侍卫,其余皆是张明德当年留下的那些绿林好汉。
张明德被凌迟处死后,他手下这些江湖兄弟树倒猢狲散,这些人穷困潦倒,心中怀着悲愤,转头就投靠小七去了,指望着借助小七的手帮张明德报仇雪恨。
虽出身草莽,却最是讲忠义,感念小七的收留与信任,一来二去,便死心塌地效忠起来。
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且因着张明德的死,对八爷党一系更是嫉恶如仇,今日之事,他们本就摩拳擦掌。
前方动静才起不过数息,一骑快马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斜刺里的小径狂飙而至,马上一名精悍汉子,正是小七麾下的一名绿林头目。
他勒马急停,马蹄在地上刨起一阵尘土,也顾不上行礼,急声禀报:
“七爷!前面打起来了!就在前面山道拐弯的枯树林边上,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个,下手极狠!
看行事风格和兵器路数,不知是咱们之前发现的那三路不明人马中的哪一路?孙承运带着人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他们渐渐招架不住了!”
那头目喘了口气,蹙眉问小七:
“七爷,咱们是趁虚而入还是隔岸观火?亦或者……出手救一救孙承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