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抬头,苦口婆心的劝令窈。
“戴额涅也该好好劝劝九妹妹。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何苦非得吊死在孙承运这棵树上?没得这般自轻自贱的。
传到外头,旁人不知内情,反倒觉得是咱们天家的公主离了孙家就嫁不出去了似的,平白惹人笑话。
也难怪孙思克那老匹夫,敢如此行事,也是有些瞧不起九妹妹这番作态了。”
令窈见他皮笑肉不笑,说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那是怒火中烧。
奈何他说的是事实。
元宵这十几年来只要一说到挑额驸,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就是不满意。
这其中的缘由,她这做额涅的心知肚明,旁人又何尝不是心照不宣?
关于“九公主非孙家子不嫁,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的闲话,早已在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各异,越传越难听。
她不是没下狠手整治过,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大有背着她议论的,她防不胜防,只能尽力护着,不让那些腌臜话传到女儿耳朵里。
可如今,这层遮羞布却被胤禩在御前,用如此正经,如此关切的口吻生生扯了下来。
令窈气的浑身发抖,冷笑道:
“八阿哥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身为元宵的亲额涅,日日与她相处,竟不知我儿何时说过‘非孙承运不嫁’这等话?怎么八阿哥倒像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
至于什么自轻自贱、让人瞧不起。八阿哥,你好歹也是元宵的兄长。底下那些嘴碎心坏,专会挑拨离间的奴才混账,说话刻薄无状,编排主子,你听见了合该好好管教,重重责罚才是!
怎么反倒当做耳旁风,一吹就散了?难不成在八阿哥心里,别人欺负作践你的妹妹,你都能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反而要跟着那些下作东西,一起说自己妹妹的不是了?”
她句句紧逼,言辞犀利,已是丝毫不顾及所谓的彼此和睦。
“我竟不知天家的公主,金枝玉叶,何时需要看一个臣下的脸色,需要怕他瞧不起了?孙思克若真敢有此大不敬之念,那便是他孙家阖族活腻了!至于元宵的婚事……”
令窈转向玄烨,眼圈一红,委屈道:
“主子爷,元宵是您的女儿,她的终身自有您和奴才为她操心打算。她不过是年少时识人不清,遇人不淑,心里存了个结,一时难以解开罢了。
这孩子心性纯善,又是个死心眼的,这才耽误了些时日。可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更容不得那些黑心烂肺的东西胡乱编排,作践我儿!”
她猛地扭头看向胤禩,咬牙切齿。
“八阿哥若有闲暇,不如多管教管教自己府上的人,也约束约束那些与你‘偶有往来’的臣下。”
她把‘偶有往来’四字咬的极重,听得八阿哥脸色微微一白,这已是明目张胆指着他胡说八道。
“让他们谨守本分,管好自家门户!别一天到晚,净把心思放在打听传播这些有损天家颜面,伤害公主清誉的混账事上!那才是正理!”
令窈言罢重重一嗤,目光在八阿哥身上轻蔑不屑的一划,便不再看他。
帐内正剑拔弩张之时,门帘一挑,一名身着甲胄,似是将军模样的人大步走进来,径直到了御前,朝玄烨打个千儿。
“奴才给主子爷请安,给八贝勒请安。”
行礼间,他眼风极快,不动声色地暗暗瞟了一眼八阿哥,随即回禀:
“回主子爷,奴才奉命,暗中盯着送鹰的队伍。一路行来,发现确有不少人马在暗中尾随窥伺,意图不明。”
八阿哥精神一振,立刻将元宵之事抛到九霄云外,目光灼灼地盯住那将军,急问:
“可看清是哪几路人马?为首者是谁?”
那将军又打个千儿,回道:
“目前能辨认清楚的,有诚亲王府上的,还有敦郡王和九贝子的人。另外,至少还有两队人马,行踪诡秘,手法利落,奴才暂时未能探明其来历。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他支支吾吾起来,抬眸缓缓朝令窈看去。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令窈心中顿时惶恐不安,原本气的发红的脸上瞬间惨白一片,将手里的帕子攥的紧紧地,下意识看向玄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从这将军口中听到那两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名字。
可下一刻,他就道:
“还有就是……发现……发现淳郡王和九公主,带着一小队亲信人马,也在那条路上走走停停,似乎还扮作了皮货商的模样。
奴才愚钝,不知七爷和公主意欲何为,未敢惊扰,特来禀报。”
八阿哥听了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阴恻恻开口:
“老七如今倒是越发进益了,知道掩人耳目,乔装改扮。怕带着九妹妹,也是借着给妹妹散心的名头吧?如今倒好,此地无银三百两,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他语气激动,赶忙朝玄烨道:
“阿玛!您看!儿子这局设得如何?这海东青就是试金石!谁对儿子图谋不轨,谁在暗中觊觎、意图破坏,今次一看便知!”
令窈只觉五雷轰顶,像踩在棉花上,腿脚发软站也站不住。
幸亏身后沁霜眼疾手快,不着痕迹地稳稳托住她的肘臂,才勉强支撑住她没有失态。
令窈的心直坠谷底,慌乱无比,六神无主,只知此地不宜久留,强打起精神福了福身:
“主子爷这儿有正事要忙,奴才不便叨扰,先行告退了。”
那八阿哥明显不想放过她,闻言立刻道:
“且慢!”
他扭头看着玄烨。
“若是七弟不在此列,儿子绝不敢阻拦戴额涅离开。但如今,七弟和他的人马赫然出现在送鹰队伍附近,行迹可疑,难保不是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戴额涅此刻若是离开,她爱子心切,出去之后必定会给七弟送信,告知这一切。七弟若是知道了咱们的打算,以他的机警必定立刻抽身。
他这一抽身,其他那些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岂不也就都知道了风声,望风而遁?那儿子辛苦布下此局,阿玛您坐镇在此,岂不是白费了!”
他说的越发的大义凛然,一片拳拳之心,一股殷殷殷之情。
“为了揪出那些对阿玛、对朝廷怀有二心的逆臣贼子,为了大清江山稳固,今日之事,绝不容有失!
恳请戴额涅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是暂且留在御帐为好!这也是为了避嫌,为了保全七弟和您的清白啊!”
八阿哥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字字为大计着想,将令窈的退路彻底封死,更将她与小七置于可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