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言至于此,眼眶一红,扑簌簌滚出两行清泪,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青筋如盘虬的枯枝,蜿蜒在她额角上。她一把抓住裴勇山的手,郑重嘱托:
“如今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了,小七自打从战场上回来,就养成暗地里准备人手的习惯。”
令窈松开他的手腕,迅速从衣襟里掏出半块青玉玉佩,雕工精湛,活灵活现的刻着一只捧桃嬉戏的猴子,憨态可掬。
她将这半块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裴勇山手中,触手生温,还带着她身体的微热。
“这是信物。小七属猴,元宵属猪。另外半块刻着一只小猪。你拿着这个即刻动身,不要惊动任何人,往正东方疾行十里左右。
那里有几顶看似普通的牧民毡帐,其中一顶毡帐的顶上,挂着一面酒旗,那旗子上什么纹样都没有,只有一片蓝。
那就是小七的亲信,约莫有八十余人,个个都是曾在战场上追随小七的兵丁,忠心耿耿,只听他号令,平日扮作牧民猎户散居在附近,随着小七同进同出。
你拿着这半块玉佩去见他们,亮出信物,说明缘由。带着七十人赶往小七和元宵失踪之处。避开官道和大路,从山野小径暗地里搜寻!
不要与护军营的人冲突,更要避开胤禩的人。你们的任务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小七他们!”
令窈想了想,又道:
“另外十人想办法安插进胤禩外出寻人的队伍里,暗中盯着他。天黑难辨,人员混杂,悄悄隐在队伍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主子爷排的人,胤禩心虚必定不会深究。我……”
说到最后,令窈只觉心中酸楚,喉头哽咽,难以成言。她看着裴勇山,眼中满是恳求。
“我把小七和元宵的命……就交给你了。”
裴勇山握着手中那半块尚带余温的青玉玉佩,只觉得重逾千斤。一撩袍角对着令窈,端端正正行个大礼。
“主子吩咐,奴才万死莫辞!”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肃然决绝,坚定道:
“奴才定当谨慎行事,安排妥当,竭尽所能!请主子保重凤体,静候佳音!”
令窈忍住悲声,重重点点头。
“好!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情我与小七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裴勇山将那半块玉佩贴身收好。站起身对着令窈深深一揖,毅然转身挑开里间的帘幔,脚步又轻又快,眨眼间便消失在晃动的烛火之中。
沁霜方才替令窈整理衣物时,才惊觉她的里衣早已被那冷汗浸的透湿,这般入睡最容易惹上风寒。
她心中记挂,便悄悄出了里间去膳房那边要了盆热水,准备给令窈擦擦身子,换件干爽的衣裳。
捧盆回来时,就听见令窈那句嘱托,一把连开帘帷走进来,对令窈道:
“我跟裴勇山一起去,王爷那支人马我熟,王爷嘱咐过我,就怕他不在的时候你身边无人可用,哪里去寻,和谁接头,我都一清二楚。
若是裴勇山去寻,东边那般大,裴勇山即便拿着信物,黑灯瞎火地一通乱找,怕也要耽误不少工夫,岂不错失救人时机。”
“你跟着去,主子我照顾。”
翠归急匆匆走了进来,把裴勇山和沁霜往外推。
“主子这里你们只管放心,有我在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就算是自己命不要,也绝不会让主子有半分闪失!王爷和公主的安危,就全拜托你们了!”
裴勇山颔首,忧心忡忡看了翠归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沁霜向床榻上的令窈点了点,紧随着裴勇山离去。
里外间隔着一条走廊,皆以座屏帘帷相隔,另劈了一处小门专供伺候的宫人进出。
裴勇山和沁霜一前一后出了帐门,迎面的冷冽北风一吹,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有零星的雪花纷纷扬扬,裹着寒风打在脸上生疼,触之即化,脸上一片透骨寒凉。
“快走!”
裴勇山辨了辨方向,率先朝着正东方迈开了步子。
为了避人耳目专挑僻静小路,借着稀薄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子,迷得人睁不开眼,
忽的道旁林木里冷不防闪出一道人影,吓得裴勇山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谁?”
他定睛一看却是侍卫统领阿齐善,身形壮硕如山,往那里一戳,便堵住了大半去路,谁也过不去。
裴勇山在御前当差,自然认得这位沉默寡言却深得皇帝信任的侍卫头领。他惊魂未定,拍着胸口,没好气地喝道:
“阿齐善!你……你不跟着主子爷安排去寻人,黑灯瞎火地躲在这里吓人做什么?你要死啊!”
阿齐善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地扫过裴勇山,便落在了他身后沁霜身上,目光在她被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沁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下头,心中记挂令窈的嘱托,又抬起头急道:
“阿齐善,你快让开!我们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出营!”
阿齐善闻言,并未让开道路,反而点了点头。
然后,在裴勇山和沁霜愕然的目光中,沿着他们原本要走的那条僻静小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去。
裴勇山被这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小跑着跟上,又急又气,压着嗓子道:
“阿齐善!你别添乱行不行?我们这是真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快回去当你的值,或者去寻你的王爷公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
阿齐善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从前方传来他低沉平静的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这塞外荒原,天寒地冻,每年一到冬季便有饿极了的狼群四处游荡狩猎。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一个算是有点拳脚的半吊子,另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医,也就嘴皮子还算利索。就凭这个也敢在这夜深人静、饿狼狩猎之时贸然出营去寻人?”
他回头望了沁霜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但其中一闪而过的关切却未逃过沁霜的眼。
“我可不放心。”
阿齐善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主子爷那边有噶尔汉安排,暂时也用不上我。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寻人。多个人多份力,也多个照应,有我护着大半夜的你们还能在这里荒原上闯一闯。”
裴勇山和沁霜相顾无言,皆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王爷的暗中亲信一直避人耳目,今次实在是危在旦夕才不得不拿出来一用,阿齐善毕竟是皇帝的人,这事能瞒过他吗?
沁霜性急,正欲开口让他回去。
寂静的夜里只听见阿齐善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和九公主对我一直礼遇有加,我还和昭仁殿主子同生共死过,自是非比寻常,你们怕什么?”
裴勇山和沁霜闻言俱是一愣,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往正东走去。
沁霜心绪翻腾。她与阿齐善相识已久,知其为人刚正寡言,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要求同行。
那句“我可不放心”,虽然说得平淡,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一圈涟漪,悠悠荡荡,经久不散,让她不觉抿了抿唇。
风雪更急,前路茫茫,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雪光照的四处渐渐亮堂起来。
阿齐善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如同屏障,为身后二人稍稍挡去了一些风雪。
他没有追问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坚定地迈着步子,仿佛他的加入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