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那边走越是乱,闹哄哄一片,来往全是此次随扈的太医院太医,皆是脸色凝重,摇头叹气,看见令窈过来纷纷伏地行礼。
令窈的心随着这满目所见的不祥景象,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目不斜视,径直分开人群,挑开门帘,一步踏入帐内。
甫一进去,便闻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汤药的苦涩。数十只蜡烛烈烈燃烧,照的帐内亮如白昼,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沉沉。
孙承运的长随在床榻边哭的声嘶力竭,裴勇山正坐在床边,屏气凝神的施针。
元宵就站在裴勇山身侧,似乎想靠近,却又怕干扰到救治,只能僵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令窈在这里却看见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小七,他垂首一声不吭,似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只有发白的烛火照亮他的额头和鼻梁,在他眼窝之下投下深深地阴影,让人难以窥见他的神色。
令窈飞快扫了一眼,便撂下门帘,劈头盖脸的问门口守着的太医:
“方才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催吐后服了汤药便情况稍稳了吗?如今这又是吐血又是惊厥,情况到底如何?”
太医院院使从人群里战战兢兢走上前,施了一礼道:
“回主子,此事实是棘手。那篡改药方之人极为精通药性药理。臣等虽已尽力查验,但恐怕只发现了最为明显的肉桂、甘遂药性相克。
然则世间药物千千万,相生相克之理更是微妙难言。或许那药中还混杂了其他一时难以查验之物,也未可知啊!”
他偷眼觑了觑令窈越来越沉的脸色,惶恐解释道:
“孙小将军虽服药不久,又经裴院判妙手催吐,吐出了大半汤药,可那药汁毕竟在腹中停留过,药性多多少少已被吸收些许,侵入经脉腑脏。
许是……许是此刻方才全面发作,引动旧伤,导致气血逆乱,上涌吐血,这……这实在是……”
“好了!”
令窈一听他这番车轱辘话,全是推诿之词,并未无半点解决的办法,心中怒火更炽,知道这老东西是怕担干系,想一推二五六,将责任推给下毒之人高明和孙承运伤重,自己好脱身事外。
她厉声打断了他的絮叨,开门见山的问:
“我没空听你这些唠叨!你就直说,孙承运如今到底要不要紧?还有没有救?能不能救回来?”
众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断言,恐惹祸上身。
令窈见那群太医个个噤若寒蝉、吞吞吐吐的模样,知晓问他们也无用,扭头又挑帘进帐。
裴勇山已是施完针,擦了擦一头汗,脸色都有几分苍白,见令窈进来便踉跄着起身一拜。
“快起来,不必多礼。”
令窈此刻哪有心思计较这些虚文缛节,不等裴勇山行完礼,便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孙承运的身子……”
她瞥了一眼元宵,不敢问的太过直白。
翠归看着裴勇山一脸心疼,忙绞湿了帕子给他拭汗,裴勇山伸手接过,也顾不上去擦,攥着帕子朝令窈回禀:
“主子,奴才用银针吊住了孙小将军的心脉元气,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服了药看是否得用,若是……”
他略一迟疑,扫了一眼元宵。
“若是汤药无效,毒性深入骨髓,难以拔除,孙小将军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大抵会昏迷不醒,形同活死人。”
令窈稍稍宽了宽心,捂着因紧张而有些发闷的胸口,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道:
“还好,总算护住一条命,给了他一个机会。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她定了定神,走到元宵身边,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强撑自己不倒,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担忧。
她轻轻拂了拂元宵后背,柔声劝道:
“元宵,你也跟着熬了整整一夜了。听额涅的话,先回去梳洗一番,好歹用些热汤热饭。
这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干耗着,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别到时候孙承运还没痊愈,你先倒下了。他要是知道了岂不心疼?”
元宵却仿佛没有听见令窈的劝慰,依旧僵立在原处,动也未动。
她低垂着眼眸,凝眉沉思,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眼眸转了又转,豁然抬头看着令窈道:
“额涅,您不觉得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吗?咱们原本计划,是故意在孙承运的汤药上露出破绽,引蛇出洞,让老八的人前来杀人灭口,然后趁机逮住他派来的人,押着他去面见阿玛。
可八哥派来的企图在药罐里动手脚的那个太监,明明已经被我们抓获,如今正和送鹰的那两个老太监关押在一起。
孙承运疗伤的汤药勇山叔亲自熬得,他这么一个细致的人,必然不会出错,那孙承运的药方为何会变?”
她锐利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猛的劈向裴勇山。
裴勇山吓了一跳,那正在拭汗的手一哆嗦,帕子轻飘飘掉在地上,赶忙撩袍跪下。
“公主明鉴!奴才绝不会背叛主子,背叛王爷和公主!奴才承蒙主子关照,才有太医院的一席之地。
主子对奴才恩同再造,无以为报!何况主子信赖奴才,肯把翠归嫁于奴才为妻,奴才是打心眼里感激她。”
他举手指天发誓。
“我裴勇山可以对天起誓,从未做过任何吃里扒外之举,狼心狗肺之行,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跪在那里,因激动身体微微发抖,额上刚被擦去的汗水又涔涔而下,他看着令窈的眸光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翠归见丈夫急得跪地发誓,以性命起誓,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委屈,也跟着跪下,举手起誓:
“主子!奴才和勇山是夫妻一体,他的心意便是奴才的心意!奴才也可以对天起誓,我们夫妇二人对主子忠心天地可鉴!
疑心若是我们当真做了那等背信弃义的恶事,便让奴才一双儿女死于非命!”
“翠归,胡说什么!”
令窈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扶起他们二人。
“孩子的事,也是能随便拿来起誓的?”
她轻轻拍了拍翠归的唇,仿佛要将那不吉利的誓言拍回去,口中念道:
“阿弥陀佛,神天菩萨在上,他们是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菩萨莫要当真,莫要听进心里去!”
令窈看着裴勇山夫妇二人,语气郑重:
“你们不用发誓,我定不会疑心你们的。”
翠归听到令窈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之语,心中大恸,泪水更是汹涌,重重点头。
“主子肯信奴才,奴才便心安了。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令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因激动跪地而有些凌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