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转过身神色肃然盯着元宵,沉声道:
“元宵!你忧心孙承运的安危心里慌张,乱了方寸,甚至胡思乱想,口不择言,额涅不怪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你不该疑神疑鬼,将矛头指向自己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若是有人铁了心要做坏事,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我们就算有千只眼万颗心,又哪里能防得住?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多得是疏忽大意的地方。这事额涅自有思量,你不必多虑,有这心思好生守着孙承运便是。”
元宵脸上掠过一丝羞愧,连连摆手:
“勇山叔,翠姨,我……我万万没有疑心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一时心急,想让你仔细想想,昨夜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或者是你一时精力不济恍惚一下。
毕竟你只有一双眼一双耳,哪里敌得过那些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恶人精心算计。”
裴勇山听元宵语气软了下来,稍平复了心绪。他替自己妻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细心地替她理了理有些皱巴巴的衣袍,闻言蹙眉细细想了想。
“昨夜那个奉命来在药罐里动手脚的太监被我们当场捉拿后,奴才便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太医院那边亲自挑选药材,紧赶慢赶,给孙小将军熬制解毒固本汤药。
那药方是生脉散合参附汤加减,需用四碗水煎成一碗水,文火慢熬,费时并不算太长
这期间也并未有外人过来,也就只有王爷来看看奴才这边是否需要帮忙,还问了问孙小将军如今的情形。再就是翠归担心奴才饿肚子,送了回饭菜。”
他再三保证。
“奴才生怕有人借机动手脚,吃饭时都盯着药罐,分毫不敢松懈。事关一条人命,医者父母心,怎会疏忽大意!”
“哥哥?”
元宵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下意识看了小七一眼,小七自元宵进帐便沉默不语,只是坐在角落里,仿佛置身事外。
即便后来裴勇山和翠归争相起誓,言辞激烈,也未曾影响他分毫。这般异常之态,自然让令窈觉察到不同。只是方才她忙着安抚裴勇山夫妇,斥责元宵,无暇深究。
元宵急于揪出内奸是谁,也是带着为孙承运报仇的急切,脱口而出:
“哥,是不是你私自改了孙承运的药方?”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大胆。几乎是指控小七是那个谋害孙承运的凶手。
“元宵!放肆!”
令窈脸色骤然一变,拧眉厉声一喝。
“敌人还没打到城门口,你们兄妹倒先起内讧了!这种生死攸关、外敌环伺的非常之时,不说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还在这里互相猜忌,口出恶言,疑心自己的亲兄长?
若是让胤禩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拍手称快!正中他下怀!”
她指着元宵,胸口因怒气而急促起伏。
“你哥他昨夜去查看汤药,是关心孙承运伤势,是担心裴勇山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去看看是否需要帮手。这有何不可?
他若是当真想对孙承运不利,当初在逃命的路上,有多少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重伤的孙承运丢在雪地里等死,岂不更快?
何必多此一举,等到回了营地,众目睽睽之下,再来改什么药方,惹人怀疑。你这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令窈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心惊。
元宵今日的情绪失控,口不择言,远超她的预料。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再刺激下去,不知还会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冷冷扫了一眼一直瑟缩在旁不敢作声的元宵贴身宫女。
“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你家主子一宿没睡,乱了心神,失了心智,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吗?还不赶紧扶她回去!
好生伺候她梳洗用膳,让她老老实实歇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来,也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
那贴身宫女浑身一凛,赶忙拖着元宵出了帐门。
元宵见自己额涅疾声厉色,冷着一张脸,也不敢多说,喏喏跟着宫女出了幄帐。
令窈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平复着胸腔里翻腾怒气。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裴勇山和翠归身上,语气疲惫:
“你们也起来吧。今日之事委屈你们了。先去歇一歇,孙承运这里还需你们多费心。”
“嗻,谢主子体恤。”
裴勇山和翠归连忙叩首,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垂首退出帐外。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令窈和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小七,以及床榻上命悬一线的孙承运。
令窈从微微摇晃的门帘上收回目光,看向那自始至终都一片沉寂的一隅。
煌煌烛火颤颤跳跃,在小七低垂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令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七,”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你……就没有什么,要跟额涅说的吗?”
小七一直低垂的头,在令窈那带着无尽忧虑的注视下,终于缓缓抬了起来,一双眼眸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平静,他看了令窈片刻,复又重重垂下头去,沙哑道:
“那八十几人的暗卫被四哥暗中扣押了……”
只一句,令窈便通晓始末了。
她忍不住揪住胸前衣袍,脸色发白,上前急问:
“他想做什么?去主子爷跟前告发你?说你私自屯兵,图谋不轨?”
令窈只觉一颗心慌到了极处,竟是连站也站不住,及时伸手扶住了帐内用来撑起毡布的长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此罪名非同小可!私自蓄养兵丁,等同谋逆!
胤禛暗中扣押了人证,若要是向主子爷检举揭发,再添油加醋一番,小七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等待他的轻则削爵圈禁,重则性命难保。他们母子三人乃至整个与淳郡王府有关联之人,都插翅也难逃!
主子爷这些年敏感多疑,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如临大敌,反而对朝臣颇为宽松优待,说什么高薪养廉,性情也着实古怪的很,便是令窈也时常摸不准他的脾气,应付起来颇为费心费神。
若是恰巧在这个时机挑破此事,对小七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小七那张素来神采飞扬的脸庞笼在薄薄的昏黄烛火之中,使人辨不清他的神色,唯有一双眼眸如秋霜下的枯草,再无生机。
他突然挥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悲愤骂道:
“我不是人!为了活命连兄弟的命都能出卖!”
“你说什么?”
令窈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踉跄一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额涅!”
小七吓得魂飞魄散,眼疾手快的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令窈。
“额涅!您怎么样?您别吓儿子!”
令窈伸手死死扯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抬起头,盯着他泛起泪花的双眸,不可置信的问:
“是你,换了孙承运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