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好?” 玄烨气的吹胡子瞪眼。
“我说俗气,就是俗气!全是些美、玉、贤良淑德,这是赞扬妃嫔的德行容止,是套在任何一个合格宫妃头上的帽子,不是赞扬我的妻子,怎么全是些老生常谈,令窈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令窈,那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穿越了数十载光阴,看到了那个初入宫闱的少女,也看到了如今与他携手共度风雨的伴侣。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郑重:
“你无须这些庸俗字眼去修饰,你自是与众不同,万里挑一!你的封号理应独一无二,岂是这些随手可得的泛泛之词?”
“是是是,主子爷教训的是!是奴才传话不清,礼部的大人们未能深刻领会圣意。”
赵昌被他脱口而出的“我的妻子”惊得眉头一挑,赶忙称是。
“奴才这就去亲自盯着礼部的人,让他们仔细斟酌,翻遍典籍,务必挑个真正能配得上主子风华,独一无二的绝妙好字来!定不让主子爷失望!”
玄烨烦闷的挥挥手。
赵昌觑了一眼含笑而立的令窈,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不受待见的茶盘,快步离去,生怕走慢了又触了帝王的霉头。
待赵昌走远,廊下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春风依旧,杏花纷落。
玄烨看着令窈,方才那点因“俗字”而起的不快渐渐散去,眼中重新染上暖意。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
“那些字,确实配不上你。我要好好想想,定要为你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字。”
令窈抬眸,望进他认真的眼眸深处,心中暖流涌动,又觉有些好笑,柔声道:
“不过是个封号罢了,你何必如此劳神?便是没有,或是寻常些,又有何妨?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我知道。”
玄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但我在意的,是给你的一切,无论虚实,都需是我心中认为最好的、最配得上你的。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一点执念吧。”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里早已没有了马车的踪影,只有空阔的道路与无垠的春光。
“我希望能给你一个真正让你觉得自在安心、名副其实的名分。不仅是在史书工笔上,更是在我心里,在千秋后世眼里。”
玄烨这心结竟郁郁了大半年,始终未能纾解。
连带着原定跟随令窈一同册封的几位妃嫔,也是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旨意下达。
礼部和内务府那边更是被折腾得人仰马翻,绞尽脑汁,将古籍经典、祥瑞吉字翻了个底朝天。
拟定好的字眼是送了一批又一批,可呈到御前,得到的不是“尚可斟酌”,便是震怒非常,被斥为“一帮酒囊饭袋”、“敷衍塞责”、“毫无灵气”!
直惹得那些经办官吏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后来几乎无人敢再主动献言,生怕触了霉头,丢了前程。
自八阿哥折戟沉沙后,前朝后宫着实消停了一阵子。
虽则依旧是有人蠢蠢欲动,劝复立二阿哥胤礽,劝启用八阿哥,冰释前嫌,得到的都是玄烨不咸不淡、模棱两可的“容后再议”、“朕自有主张”的旨意,让人摸不着头脑。
八阿哥党羽见复起无望,又见十四阿哥圣眷日隆,手握兵权,风头正劲,便一门心思地又扑到了十四阿哥身上,将那套曾经用在八阿哥身上的“众望所归”、“贤德有能”的造势手段,又原样搬了出来,在朝野间为十四阿哥大造声势。
对此,玄烨只是报以一声嗤笑,未置一词,那高深莫测的态度,反而让底下人更加惶惑不安,猜疑四起。
眼见又到了雨雪霏霏之时。
元宵从江南的来信愈发频繁,字里行间描绘着江南的繁华富庶、四季分明的景致,也提及孙承运的病体虽有好转,但沉疴难愈,仍需栖芷和虞城悉心调理,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和孙承运商议后,索性便在江南寻了个清静宜人的所在,暂时安顿下来,一边调养,一边领略这不同于北地的风土人情。
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江南土仪,吃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足见其用心。
令窈捧着那些来自千里之外的物件,摩挲着女儿熟悉的笔迹,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感慨女儿的心细如发,虽远在江南,却不忘时时宽慰父母之心;欣慰她终于能抛开宫廷束缚,过得这般鲜活自在。
她连忙也吩咐人开了库房,精心挑选了许多上好的御寒衣料、轻暖的棉袍皮褂,又添了些宫中特有的药材补品、精巧玩意儿。
和翠归、沁霜一同细细检查,妥帖包裹,足足收拾了两大箱子,交付给心腹之人,悄悄送往江南,以慰女儿思乡之情,也略表父母牵挂。
这边刚忙完给女儿收拾行囊,那边小厨房负责点心的厨娘便掐着时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盅新熬好的腊八粥,来给令窈提前尝尝鲜,顺带请示腊八那日的正式用料与火候。
那厨娘是个老实人,觑着令窈脸色,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
令窈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香甜,用料十足,颇合口味。
她念着玄烨这几日为了年终结案、官吏考核、边防粮饷等事,在道和堂忙得脚不沾地,心中记挂,便吩咐将那盅腊八粥仔细装好,提了食盒,想去看看他,顺便让他也尝尝这应节的食物,稍事休息。
屋外,雪落纷纷,一片白茫茫,道路有些湿滑难走,好在两处就隔着两道院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道和堂廊下。
赵昌正守在门口,不住地跺脚哈气,见令窈冒着大雪过来,连忙抢下几级台矶来迎,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主子!这大雪纷飞的,天寒地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吩咐,或是惦记主子爷,遣个人过来传句话便是了,何苦亲自走这一趟?仔细冻着了。”
令窈朝他颔首,一面上了台矶,一面问他:
“主子爷呢?还在里头忙?我听说他忙了一整日,连顿正经饭都未曾好生用过,心里着实有些忧心。
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也好,顺便带了小厨房新熬的腊八粥,让他也趁热用些,暖暖身子。”
赵昌的苦笑道:
“可不是么!午膳就胡乱用了两口点心。方才还听他跟张大人念叨,说‘这些事千头万绪,非得捋顺了,怕是还得忙上四五年’,奴才劝了也不听。”
令窈微微笑了笑,一壁进了殿内。
雪光透过玻璃照的屋内一片明晃晃的清亮,连昏黄的烛火都被压淡了几分。当地鎏金的熏炉里燃了炭火,地龙一蒸,更是一室如春。
令窈解下被雪粒濡湿了的狐裘斗篷,递给身后的沁霜,提着那只小巧的食盒往东暖阁走去。
暖阁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旋即湮灭在丝丝暖气之中。
玄烨竟伏案睡着了,连令窈进来也是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