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已换了宫外人家的装束,百褶裙随着她的步履,在萋萋芳草上轻盈旋动,漾开一朵朵柔美的花。那笑靥,比枝头的杏花还要明媚几分。
令窈心里大石落了地,这一对苦命鸳鸯百转千回到底是修成正果。以后是苦是甜终是他们自己去承担了。
望着女儿即将远去的背影,她心中千头万绪,忽上前一步,拉住了元宵的手。
元宵脚步一顿,疑惑回首,不明所以。
令窈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欲言又止,侧身看了一眼玄烨。
玄烨含笑朝她点了点头,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慈爱。
令窈这才缓缓开口:
“元宵,你老实和阿玛额涅说,你喜欢待在宫里吗?”
元宵脸上的笑微微一滞,神色瞬间暗了几分,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如常的笑,却终究有些勉强:
“喜欢或是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总归女儿是皇家儿女,是大清的公主。无论如何这紫禁城都是女儿的根,是女儿该待的地方。女儿早就习惯了。”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认命般的淡然。可这淡然听在令窈耳中,却比哭诉更令人心酸。
令窈轻轻拍了拍元宵的手背,凝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孩子,额涅知道你的心。但今日额涅和阿玛想告诉你——走吧。”
元宵一愣,没明白自己额涅的意思。
令窈深吸口气,继续道: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替额涅好好看看咱们大清的锦绣河山,看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江川湖海。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住下,不用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了。”
玄烨缓步上前,站到令窈身侧。
“银钱方面你不必担忧。阿玛都已为你备好了,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自在度日。
你尽管使用,不必节俭,也不必想着宫里。好好过你想过的日子,平平安安,便是对阿玛和额涅最大的孝心了。”
“阿玛,额涅……”
元宵错愕的望着二人,仿佛他们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义正言辞道:
“女儿是大清的公主,如何能一走了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女儿虽不才,却也深知身为公主,有公主的职责与本分所在。岂能贪图享受,抛却责任,远走他乡?”
皇家长大的儿女总是顾忌旁人比顾忌自己要多。
令窈与玄烨相视一笑,朝她挥挥手,只道:
“去吧。”
元宵还欲再说些什么,小七已是将她一扯。
“走吧,趁着天光正好早些上路。也免得日头落了山,黑灯瞎火的路不好走。”
元宵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
小七亲自驾车准备送他们一行人出城,车轮滚滚正要前行,元宵刷的一下撩开帘帷,满眼是泪的望着令窈和玄烨,眼眶泛红,哽咽道:
“女儿……女儿要是就这么走了,阿玛和额涅如何对人说呢?宫里宫外,前朝后宫若是问起,该如何交代?”
她终究是皇家儿女,哪怕心中对自由有着朦胧的渴望,也无法完全摆脱对皇室体面,对父母处境的顾虑。
“不该你操心的,你就不要操心。”玄烨侧身看了看身畔的令窈,“我和你额涅,自有说法。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眉梢微挑,带着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所当然。
“我是皇帝,谁敢来问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元宵被玄烨故意板着脸的模样逗笑了,展颜道:
“阿玛,您可要说话算话,好生对待额涅。额涅她……她为了我们,吃了好多苦……”
“好了好了。”
令窈打断她,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说的我好像那风一吹就倒的美人灯似的。你只管放心去,看你的山,看你的水,过你想过的日子。日后山水有相逢,我们自会相见。”
元宵见自己额涅并无离别之伤,反而带着一种看她挣脱牢笼的由衷欣慰,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又怕令窈看见她落泪平添伤感,急忙忙撂下帘幔,隔帘喊道:
“哥,走吧!”
“驾!”
小七不再犹豫,轻轻一抖缰绳。
那辆承载着希望与牵挂的马车在煌煌盛大的日光下,驶向的不仅仅是畅春园的大门,更是宫外广阔无垠的天地。
令窈靠在玄烨坚实的胸口,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消失在碧树掩映的尽头。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带着无比的欢欣:
“这只小兔子终是跑向她自己的天地,她自由了。”
玄烨朗声大笑,笑声畅快。他伸手揉了揉令窈柔软的发顶,缱绻道:
“再等等,你这只看似温顺,实则爪牙锋利的小老虎也会走向自己的山林。”
令窈嘴角衔着一缕澹静的笑意,微微仰头,打趣道:
“那你这匹骏马,又打算跑到哪处水草丰美的草原去歇歇脚啊?”
玄烨眼眸一转,露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相的狡黠笑意,像极了年轻时逗弄她的模样。
他微微侧过脸,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促狭的“嗯?”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令窈脸一热,向后一仰,伸手将他轻轻一推,佯怒道:
“老不正经!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
玄烨被她这含羞带嗔的模样逗得笑声更加爽朗畅快,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郁都一扫而空。
他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追忆:
“我要是真那么正经,恪守礼法,半点不知变通。你呀,早不知许给哪家的笔帖式了!”
他说得坦荡又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得意与庆幸,直把令窈臊得脸色通红,含羞带怯地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是历经岁月后愈发醇厚的风情。
正要开口说他几句,眼风不经意地一扫,便见赵昌捧着个上覆红绸的茶盘,脚步轻快走来,脸上喜气洋洋,仿佛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行至近前,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礼,喜滋滋道:
“主子爷,主子,礼部那边儿已经把主子的封号拟定,特意呈上来,恭请主子爷圣裁定夺。”
玄烨微微颔首,挑开红绸,只见大红洒金笺上写着华,瑾,裕,淑等吉祥华丽的字。他眉头一蹙,把茶盘往外一推,不悦道:
“朕特意授意内务府和礼部要他们好生斟酌,拟定你们主子的封号。怎么礼部还是如此惫懒,敷衍了事?
这些字怕不是把《说文解字》和历朝《后妃传》随便翻开一页,闭着眼睛点出来的吧?
尽是些用烂了的,俗之又俗的字眼!华而不实,瑾瑜过誉,裕则宽泛,淑则平常!毫无新意,更谈不上贴切。拿走拿走,让他们重新拟过!”
令窈见他气的胡子抖动,忍俊不禁,笑着将茶盘接来,顺手拿起写着“华”字的笺纸,细细端详,温声劝解道:
“华,荣也,指光彩繁盛,气象万千;瑾,美玉也,怀瑾握瑜,向来是赞扬君子德行的;至于淑,清湛也,是善良美好的意思。礼部挑选这些都是吉祥颂圣的好字眼,并无不妥啊。”
她声音柔婉,试图平息玄烨的怒气,也体谅礼部循规蹈矩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