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口人来人往,一声崩溃的尖叫突然炸开——
“Nooooooo!!!!”
沈美娇捏着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指尖都在抖,眼睛瞪得溜圆,“你真叫沈知瑶了?不是……你咋改这个了啊?!”
她痛心疾首,差点原地蹦起来,“叫沈美娟多好啊!朴实!响亮!接地气!”
“你倒是洋气上了,留我自己叫土名!”
“……”
沈知瑶怔住了。
她是86年生人,“美娇”在那个年代是最常见的女名,真的很土吗?
她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抱歉……”
——轰。
沈美娇当场卡壳。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开玩笑的”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不儿,这什么路数?
她沈美娇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插科打诨、耍贫逗乐向来是拿手好戏。说白了,就是嘴欠,但没恶意,纯粹是想拉近关系——对方要是乐了,那就一起笑;要是烦了,她立马见好就收;就算真被甩了脸色,她也能没心没肺地打个哈哈过去,下次注意就是了。
可眼前这位。
不挂脸,不生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了句“抱歉”。
沈美娇这辈子头一回碰见这种“软钉子”。
社交悍匪一脚踩空,尴尬得脚趾头能原地抠出三室一厅。她干咳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低了八度,“那啥……姐,我胡咧咧的,你别当真。”
沈知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女人耀眼得像正午的太阳,而她只是墙角的苔藓。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其实在办落户之前,顾岩单独找过她。
他说,他给美妍和沈美娇做过DNA鉴定——她们是血缘上的亲姐妹。
“所以,”顾岩当时的语气很平静,“我建议你也和沈家做一次亲子鉴定。如果结果成立,你可以用‘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个身份落户。”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这种情况比我凭空落户要简单得多。有亲子鉴定报告,程序上也好走一些。”
鉴定结果和他们预想的一样:她和沈父、沈母在生物学上确凿无疑地存在着血缘关系——她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第三份报告——检测结果赫然显示:两份样本检出的DNA分型完全一致,不排除是来自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穿越这种“超自然”因素,这样的鉴定结果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送检样本出了问题,
可检测样本是她反复检查确认过的,绝对没有弄错混淆的可能性。
要么,是同卵双胞胎。
普通鉴定机构常规使用的是STR分型技术,检测20个左右的特定点位。同卵双胞胎源于同一个受精卵,在这些常规位点上的分型几乎完全相同。因此,在标准报告上,两人的数据看起来会像是一个人。
可真的是“双胞胎”吗?
沈知瑶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每次看到沈美娇时,那种莫名的心悸、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或许,她们根本不是什么双胞胎,而是平行时空里,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同一个“沈美娇”。
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基因序列,一个活得光芒万丈,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另一个却像是个影子,黯淡得连自己都看不见。
真讽刺啊。
沈知瑶深吸一口气,把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再次回想起沈美娇处理那个司机时的样子——坚定,果敢,寸步不让,陈晓玥躲在她身后时,底气都足了好几分。
她看向面前那个耀眼得几乎灼人的女人,声音很轻,“萌萌,抱歉……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她缓缓垂下眼睫,伸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美妍在那边……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还有你的车……也是被我弄坏的。”沈知瑶顿了顿,鼻尖和脸颊冻得微红,碎发在风里轻轻飘着,“顶替你身份的这两年半,我攒了三百二十万,都在这张卡里。密码还是你原来那个。”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冬日的暖阳斜斜洒下,光斑跳跃在两人肩头。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可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沈知瑶的眼睛也是下三白,却因为总是微垂着眼睑,遮住了部分瞳仁,显得格外温婉无害。
她的眼里没有戾气,没有锋芒,只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
那是与沈美娇截然相反的气质。
她郑重地将那张卡,递到沈美娇面前。
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沈知瑶再一次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双手奉上。
她没有一句关于没有“学历”这个敲门砖,想要赚到钱有多难的抱怨,就那么平静地、认命地,把自己两年半里攒下的三百二十万,干干净净地递了出来——仿佛这笔钱不是她一分一分挣来的,而是早就该还的债。
沈美娇没接那张卡。
她皱着眉,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姐,刚才那老登抬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她早就想问了。
正常人就算反应再慢,面对危险也该有个往后缩的本能吧?可沈知瑶没有。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要不是自己当时拦得快,那司机一巴掌能把她悠出去两三米远。
她妈之前跟她提过——在她穿越的那两年半里,沈知瑶是真把她的话当圣旨,把她爸妈当亲生父母一样伺候。
那时候张云因为一个“梦”突发急性心肌炎,病来如山倒,稍有不慎就能要命。可沈卫东正忙着办一个非常棘手又重要的案子,公私两难,一时间焦头烂额。
是沈知瑶推掉了所有工作,一个人医院家里两头跑,寸步不离地守了半个多月。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顶着这张脸在二老面前晃会让他们难受,所以白天就缩在病房门外冰凉的长椅上,晚上才悄悄进去,在陪床椅上蜷着睡一会儿。
那时候的沈卫东和张云,一颗心全吊在“失踪”的女儿身上,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注意那个安静得几乎透明的“沈美娇”。
现在萌萌回来了,他们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这才有空回忆起当时那个一直不吭声的“女儿”,心里说不出的酸涩难受。
可话说回来,人都有私心,有算计,有疲惫,有埋怨。谁能真的毫无保留、无怨无悔地为别人付出一切?
沈知瑶这样……真的很不正常。
沈美娇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沈知瑶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
她局促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该躲的。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她天生就缺了那根弦——她的大脑无法产生“愤怒”这种情绪。而愤怒,恰恰是人类面对危险时最原始的本能防御。
小时候,她甚至被怀疑过是自闭症。母亲带她去看了医生,检查结果却一切“正常”:她有共情能力,情绪表达也没问题,只是……温顺得不像个活人。
别人被欺凌时会反抗,会痛苦,而沈知瑶不会,她只会努力的忍耐,尽力去承受。
沈美妍就曾不止一次地讥笑她:
“像我姐这种没用的beta,天生就是给人当奴隶的,不用白不用。”
沈美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闷闷地烧了起来,可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寒风吹过,沈知瑶捏着卡的手指已经冻得泛红。忽然,一股温热结结实实地裹住了她的手。
“姐,”沈美娇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低而认真,“我不在的时候,是你替我照顾爸妈和晓玥。现在你上了咱家的户口本,就是我亲姐。”
她把那张卡轻轻推回沈知瑶的口袋里,语气不容拒绝,“这钱,我不能要。”
“不!”
沈知瑶少见地慌了,眉头紧紧蹙起,又一次把卡推回来:“车是我开坏的,我必须赔。”
beta的眼底写满了认真,那股劲儿让沈美娇心口一揪。她没再说话,脚下忽然一动,整个人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还个屁,”沈美娇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暖意的气息拂过发梢,“一辆车而已,再说那是肇事司机的错,跟你有啥关系?我还没小心眼儿到这种地步。”
她顿了顿,手掌在沈知瑶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软下来,“乖,这事儿翻篇了,咱以后不提了嗷。”
“……”
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沈知瑶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姐。
什么是姐姐?
美妍小时候也会用软糯的声音喊她“姐姐”,可后来,那声“姐”就变了味——只有在要钱的时候,才会从她嘴里阴阳怪气地飘出来。而她只要稍显犹豫,alpha妹妹那霸道的信息素就会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压得她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她偷了沈美娇的人生,整整两年半。
最初没人知道她是“穿越者”,都以为她是坠崖失忆。陈晓玥近乎卑微地讨好她、照顾她,自己啃泡面省钱,却给她买了当时能买到的最好的电脑。沈父沈母听说她出事,连夜开车从沈阳冲到青岛,看见她瘦成一把骨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母亲翻出老相册,一页一页指给她看:游乐园、幼儿园、内蒙古的那达慕大会……小小的沈美娇骑在妈妈脖子上,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她一件一件地讲,一遍一遍地帮她“回忆”。
从“回家”以后,她每天吃的饭没重过样,穿的衣服总是带着阳光的味道,连床都不用自己铺。
和她在ABO世界的两个母亲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可她知道,这偷来的温暖迟早要还。等真正的沈美娇回来,她就该把钱还清,然后安安静静地消失。
可她没想到——
她真的上了沈家的户口本。
还被那个……她只敢在心底偷偷羡慕的、光芒万丈的沈美娇,叫了一声“姐姐”。
陈晓玥看着她们相拥的身影,看着沈知瑶泛红的眼眶,自己也悄悄偏过头,抹了抹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瑶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萌萌……谢谢你。”
“谢啥,”沈美娇松开她,顺手把卡塞回她羽绒服口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调调,“姐,你还挺会起名啊,比咱妈有文化多了。”
“随便……乱取的。”
“乱取?”顾岩忽然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想起刚才和司机争执时,空气中飘过的那丝淡淡的冷香,唇角微勾,语调意味深长,“玥是神珠,瑶是美玉,你和晓玥又是好朋友,这名字正相配。”
陈晓玥眼睛一亮,把“知瑶”和“晓玥”放在舌尖滚了两遍,心里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她猛地跳起来,胳膊一伸就环住沈知瑶的脖子,整个人猛的挂到她背上。
“唔——!”
沈知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窒息感带得向后踉跄两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窘的。
她又来这招!
陈晓玥的恶作剧对沈美娇来说是小case,但用在沈知瑶身上,每次都差点要了她命。
沈知瑶慌张地瞄了眼周围来往的人影,声音都急了,“晓玥,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