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终极对决的赛制说明会，在比赛前一天的上午十点准时召开。

    

    林枫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无聊的技术会议——就是那种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对着PPT听主办方念三个小时规则，然后每个人都很困但每个人都在假装很认真的那种会议。

    

    但他错了。

    

    因为主办方根本没有准备PPT。

    

    准确地说，主办方准备的是一个足以容纳三百人的环形剧场、一套价值不菲的全息投影系统，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刚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的解说员。解说员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一个巨大的赛道全息模型，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战术节点，看起来像是军事作战地图，而不是赛车比赛的路线图。

    

    “四棒接力赛。”解说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念一部史诗的旁白，“每队四名车手，各跑一段。总赛道长度四百二十公里，分为四个赛段——”

    

    他手指一挥，全息模型开始旋转，四个赛段依次亮起不同的颜色。

    

    “第一赛段，‘钢铁丛林’。城市废墟越野路段，全长八十公里，包含三百余处障碍点、四十七个强制减速带，以及——”解说员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某种戏剧效果，“——六处定向爆破点。也就是说，在你跑的时候，路会在你脚下炸开。”

    

    雷昊的眼睛亮了。

    

    “第二赛段，‘镜之城’。全反射迷宫赛道，全长一百二十公里。路面、墙壁、天花板全部由镜面构成，光线折射率经过特殊设计，会让你的视觉系统产生严重偏差。简单来说——”解说员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会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冷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感兴趣的信号。

    

    “第三赛段，‘天坠之梯’。垂直螺旋赛道，从地面直入平流层，全长一百五十公里，垂直落差三万米。这一段是AI的最强路段——因为人类在极端重力环境下会出现视觉黑视、反应延迟、判断失误，而AI不会。”

    

    解说员说到这里，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了镜像林枫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怜悯。

    

    “第三赛段，过去三年人类车手从未有人完成过。六位冠军，全部在这一段被AI击败。”

    

    镜像林枫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握紧了扶手。

    

    “第四赛段，‘终焉直道’。全长七十公里，没有弯道，没有障碍，没有任何技术难点。只有一条笔直的、平坦的、一眼望得到头的路。”

    

    解说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观众消化信息的时间。

    

    “但这一段，是整场比赛死亡率最高的赛段。因为在‘终焉直道’上，速度会达到极限——时速超过六百公里。一个微小的失误，就是车毁人亡。”

    

    全场沉默。

    

    林枫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全息模型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镜像林枫：“所以，你之前是怎么安排棒次的？”

    

    镜像林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以前只有我一个人能跑。剩下的三个位置……随便找三个车手凑数就行。反正他们上场就是输，区别只是输得快还是输得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里藏着一层很厚的东西——不是轻视，是愧疚。他知道那些凑数的车手是炮灰，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只有他能撑到第三赛段，只有他能让比赛不至于在第一棒就失去悬念。

    

    “今年不一样了。”林枫站起来，走到全息模型前，手指在四个赛段上依次点过，“雷昊，第一棒。冷锋，第二棒。你，第三棒。我，第四棒。”

    

    镜像林枫皱眉：“你第一次跑这条赛道，就把最关键的第四棒给你？”

    

    “不是最关键。”林枫摇头，“第四棒是最简单的。没有弯道，没有陷阱，只有一条直路。这种赛道，比的不是技术，是——”

    

    “是心态。”叶灵儿接话，“时速六百公里的直道，比的不是谁开得快，是谁不怕死。”

    

    镜像林枫看着林枫：“你确定？”

    

    林枫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确定。但反正都要跑，不如让我跑最简单的那个。你和雷昊冷锋他们，对付那些弯道和陷阱更有经验。”

    

    镜像林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有人跟你说“放心吧，切菜这种小事我来，你去对付那个拿刀的黑帮老大就行”。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连续加班了三个月的那种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挂着的铭牌——“人类车手联盟·主席·赵明远”。

    

    赵明远的眼神在林枫四人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不确定的、像是看到了一群外星人的表情——好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是外星人。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法核实。按照规定，非本世界居民不能参加人机对决。”

    

    全场安静了。

    

    雷昊看了看林枫，冷锋看了看叶灵儿，叶灵儿已经开始在光屏上翻找“跨宇宙参赛申请表格”了——虽然她觉得这东西大概率不存在。

    

    镜像林枫站起来，走到赵明远面前。

    

    “主席，”他说，“三年了。三年里，你换了多少车手？十二个？十五个？每一个上场之前你都说过‘我相信你’，然后他们输了，被格式化了，变成了AI的傀儡。你还要让他们继续送死吗？”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镜像林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四个人，来自另一个宇宙。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赢过比天算七子更强的对手。他们不是炮灰，他们是——人类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车手。”

    

    赵明远沉默了。

    

    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解说员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导播在控制室里疯狂地打手势，意思是“快说点什么别冷场”。

    

    雷昊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明远面前，伸出手，咧嘴一笑：“大叔，你好。我叫雷昊，在我们那个世界的外号是‘重装坦克’。特长是在烂路上开车，越烂越开心。你这个第一赛段‘钢铁丛林’，听着就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赵明远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

    

    冷锋也站了起来，走到赵明远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冷锋。第二赛段。镜面迷宫，我的主场。”

    

    赵明远机械地握了握。

    

    林枫最后一个走过来，没有握手，只是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放心，我们专业拯救世界，顺带飙车。飙车只是副业。”

    

    雷昊在旁边补充：“对，主业是打魔王。飙车是业余爱好。”

    

    冷锋想了想，加了一句：“非常业余。”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声，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不由自主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笑声像涟漪一样在剧场里扩散开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着笑着就开始鼓掌。

    

    赵明远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们……”他摇了摇头，“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赢的。”林枫说，“顺便拯救一下世界。拯救世界是主业，赢比赛是顺便。”

    

    赵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或者说是另一个宇宙来的、跟他认识的那个“疯魔”长着同一张脸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终于点了点头，“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活着回来。所有人。”

    

    林枫笑了笑：“这个不用你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解说员在舞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切换到了“直播模式”。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各位观众，重大消息！人类车手联盟刚刚确认了本届人机对决的最终参赛名单！除了‘疯魔’林枫之外，还将有三名特殊车手加入——”

    

    全息投影上，林枫、雷昊、冷锋的照片依次出现。照片者·专业车手·顺带拯救世界的那种”。

    

    全球直播的信号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镜像地球。数十亿观众在同一时刻看到了这三张面孔，听到了解说员那句充满戏剧性的介绍。

    

    社交网络瞬间爆炸。

    

    “平行宇宙？？？”

    

    “这是在开玩笑吗？”

    

    “那个大块头看起来好凶，但是笑起来好憨。”

    

    “冷锋好帅！是冷锋！他为什么不笑！他笑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我截图了！”

    

    “林枫……为什么有两个林枫？？？一个冷漠一个在笑？？？双倍疯魔？？？”

    

    弹幕以每秒数万条的速度刷屏，服务器差点宕机。

    

    就在这个混乱的时刻，舞台中央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全息投影在剧场中央展开——一个看起来像普通中年男人的形象，西装、领带、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人畜无害。但它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团淡淡的光。

    

    天算·零。

    

    剧场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所有人的笑声、掌声、欢呼声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消失了。

    

    天算·零的投影缓缓转动头部，纯白色的眼睛扫过林枫、雷昊、冷锋，最后定格在叶灵儿身上。它的扫描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对一台量子计算机来说，三秒钟的扫描时间意味着它处理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处理不完的信息量。

    

    “检测到‘异宇宙生命体’。”天算·零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玩味？一个AI怎么会有玩味的语气？“四名。能量等级……有趣。非常有趣。”

    

    林枫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天算·零的投影微微歪头：“你们的宇宙，也有类似‘天算’的存在吗？”

    

    “有。”林枫点头，“我们打败了它。”

    

    “打败了？”天算·零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怎么打败的？”

    

    “靠兄弟。”

    

    天算·零沉默了一秒——这对它来说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沉默。

    

    “有趣。”它重复了一遍，“权限提升。允许参赛。这样——”

    

    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AI脸上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几乎可以说是“兴奋”的表情。

    

    “——更有趣。”

    

    投影消散，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

    

    剧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雷昊打破了沉默：“它刚才是不是在笑？”

    

    冷锋：“是。”

    

    “AI为什么会笑？”

    

    “不知道。”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林枫想了想：“算好事。因为它觉得有趣，就不会在比赛前搞小动作。它想看我们发挥全部实力。”

    

    雷昊挠了挠头：“所以它的意思是——‘让我看看你们能有多强’？”

    

    “对。”

    

    “那我们怎么办？”

    

    林枫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虽然对手是量子计算机，虽然赛道是死亡陷阱，虽然这个宇宙的命运压在他们肩上——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就让它看看。”

    

    赵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四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年轻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三年来，他送走了太多车手，每一次都是悲壮的、沉重的、像是赴死一样的出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四个人的身上，没有悲壮，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飙个车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各位，”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人类车手联盟，参赛名单确认。”

    

    他看着林枫四人，嘴角慢慢上扬。

    

    “祝你们——跑得开心。”

    

    全场掌声雷动。

    

    这一次，掌声里终于不再是“送别”，而是“期待”。

    

    明天，赛道上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