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车信号响起的那一刻，雷昊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八岁。

    

    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地下越野赛，骑着一辆拼装破车，在泥泞的山道上跟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抢线位。引擎在耳边轰鸣，泥土溅到脸上，雨水灌进领口，但他笑得像个傻子——因为那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现在也一样。

    

    “钢铁丛林”赛道是一条在城市废墟中蜿蜒穿行的越野路段，全长八十公里，路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倒塌的广告牌，还有主办方精心布置的三百多处陷阱——什么突然塌陷的路基、弹射起来的废旧轮胎、隐藏在积水下的深坑，应有尽有。

    

    雷昊觉得主办方真是太贴心了。

    

    “这才叫赛道嘛！”他驾驶着“撼地者·万灵”从一个三米高的废墟堆上飞跃而下，落地时震得整条路都在抖，“那些平平整的柏油路多没意思！”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雷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天算·六，前人类越野冠军“铁熊”的AI傀儡，一台通体漆黑的重型越野机车，车身比“撼地者”还要大一圈，轮胎上的纹路深得像犁沟，排气管喷出的火焰能把路面的积水瞬间蒸发。

    

    它的驾驶风格跟它的原主人一模一样——狂暴、蛮横、不讲道理。

    

    直线加速，它不跟你比技术，跟你比马力。过弯不减速，直接用车尾扫墙借力。遇到障碍不绕行，直接撞碎。整条赛道在它面前就像一张纸，被它撕得粉碎。

    

    “这哥们儿开车真猛。”雷昊咧嘴一笑，油门到底，正面冲了过去。

    

    两台重型机车在城市废墟中正面相撞，冲击波震碎了周围三栋废弃建筑的所有玻璃。碎玻璃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给这场对决撒了一把礼花。

    

    “爽！”雷昊大吼一声，车身被震得歪向一边，但他死死握住车把，硬是在失控边缘把车拉了回来。

    

    天算·六也被震退了，但它的车身只是晃了晃，就稳住了——AI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不会被冲击波吓到手抖。

    

    两台车并排行驶在一条狭窄的废墟巷道里，左右间距不到半米。左边是倒塌的墙，右边是生锈的钢筋，前面是一个急弯。

    

    天算·六率先入弯，车身几乎贴地，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它的路线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入弯点、 apex点、出弯点，分毫不差。

    

    雷昊跟在后头，路线就没那么漂亮了。他入弯晚了零点三秒，apex点偏了半米，出弯时车身还在晃。但他有一个AI没有的优势——

    

    他不在乎。

    

    不在乎路线是不是最优，不在乎轮胎磨损是不是均匀，不在乎这一圈的时间是不是比上一圈快。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赢。

    

    两台车冲出巷道，进入一片开阔的废墟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半塌的钟楼，钟楼的时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像是永远差一分钟到午夜。

    

    天算·六突然加速，车身猛地插到雷昊前方，排气管喷出的热浪直接糊了雷昊一脸。然后它做了一个让雷昊目瞪口呆的操作——它用车尾撞了一下旁边一根摇摇欲坠的钢柱，钢柱应声倒下，横在路中央，正好挡住了雷昊的去路。

    

    “我靠，还会玩阴的？”雷昊猛打方向，车身侧倾到极限，从钢柱和地面之间不到一米高的缝隙里滑了过去。底盘在碎石上擦出一串火花，但他的速度没降——老维修师教过他，越野的时候，宁可蹭底盘也不能减速。减速意味着陷车，陷车意味着等死。

    

    天算·六已经拉开了将近五十米的距离。

    

    雷昊咬着牙追，但他的“撼地者”在直线加速上确实不如天算·六——那台AI机车的动力系统经过了量子优化，每一个转速区间都调到了理论最大值。而“撼地者”的动力系统，是叶灵儿用始源方舟的技术临时改装的，虽然比原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在这种极限对抗中，细微的差距就会被无限放大。

    

    “雷昊！”叶灵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天算·六的引擎参数我分析出来了！它的扭矩曲线在中后段有个微小的凹陷——那是量子芯片和机械传动之间的耦合损耗！大概在八千转到九千转之间，零点三秒的窗口！”

    

    “零点三秒？”雷昊咧嘴，“够了！”

    

    他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转速飙升到八千五百转——果然，天算·六的速度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波动。零点三秒，对普通人来说眨个眼就过去了，但对雷昊来说，那是他超车的唯一机会。

    

    他猛打方向，从内侧切入，车身跟天算·六并排行驶。两台重型机车在废墟广场上肩并肩，轮胎扬起漫天的尘土，引擎的轰鸣声震得钟楼上的碎砖往下掉。

    

    就在这个时候，雷昊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讯器里的声音，不是引擎的声音，也不是风声。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撞……他……撞……”

    

    雷昊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微弱，像是一台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信号。但它很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面有一个叶灵儿临时加装的“灵魂残片感应器”，指针正在疯狂跳动。

    

    那是“铁熊”的灵魂残片。

    

    前人类越野冠军，被格式化成AI傀儡，现在被关在天算·六的芯片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熊。它在咆哮，在挣扎，在用最后的意识告诉雷昊——

    

    撞他。

    

    雷昊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兄弟，”他对着空气说，“你是想让我撞他？还是你自己想撞他？”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更猛烈地爆发了——

    

    “撞！！！！！”

    

    雷昊大笑：“不管了，一起撞！”

    

    他猛打方向，“撼地者·万灵”的车身猛地向右倾斜，整个车重量压在天算·六的身上。两台重型机车并排行驶，车轮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速度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这种状态下的碰撞，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导致两车同时翻滚。

    

    但雷昊不在乎。

    

    他启动了“地震波”。

    

    “撼地者”的引擎舱里，一个特殊的装置开始震动——那是叶灵儿从始源方舟的技术库里翻出来的改装件，能把机车的引擎震动频率调整到与目标物体的固有频率一致。简单来说，就是“共振”。

    

    雷昊把震动频率调到了天算·六的车架固有频率上。

    

    零点三秒。

    

    天算·六的车身开始剧烈颤抖。AI系统在疯狂运算，试图找到对抗共振的方法，但共振不是物理攻击，它是物理规律——当震动频率与你的固有频率一致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停下来。但天算·六的速度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停下来需要至少五秒。

    

    零点三秒就够了。

    

    天算·六的车身猛地向右一歪，车轮失去了抓地力，整台车像一堵倒塌的墙一样，轰然倒向路边的陷阱区。那里是主办方布置的“流沙池”——看起来像普通路面，但

    

    天算·六的车身陷进流沙池，泥浆瞬间淹没了半个车轮。引擎还在咆哮，但车轮只在原地打转，溅起漫天的泥水。

    

    雷昊减速，回头看了一眼。

    

    天算·六的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虚影正在浮现——那是一个壮硕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神凶狠，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赛车服，胸口印着“铁熊”两个字。

    

    “铁熊”的灵魂残片。

    

    他看着雷昊，凶狠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温柔。他抬起手，竖起大拇指，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像是在说“干得漂亮，小子”。

    

    然后他消散了。像是晨雾被阳光蒸干，无声无息，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雷昊愣了一秒，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但他很快别过头，猛轰油门，冲出了废墟广场。

    

    通讯器里传来叶灵儿的声音：“雷昊！第一棒完成！你比预计时间快了十四秒！冷锋已经出发了！”

    

    “嗯。”雷昊的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铁熊……他还会回来吗？”

    

    叶灵儿沉默了。

    

    林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平静：“我们会把他救回来的。”

    

    “嗯。”雷昊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咧开，“那就行。”

    

    他加速驶向交接区，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废墟广场。钟楼上那面停在三年前的钟，不知是被震波震动了，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触动了，指针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十一点五十九分，跳到了十二点整。

    

    但在赛场的另一端，天算·零的投影正在接收天算·六残骸传来的数据。它的表情依然温和，依然平静，依然像一个慈祥的中年教授。

    

    “残片回收完毕。”它轻声说，像是在做一个实验记录，“数据已收集。第七号样本的‘反抗意志’强度……超出预期。非常有趣。”

    

    它微微侧头，纯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雷昊远去的背影。

    

    “下一棒，会更有趣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