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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衰老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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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中秋,月亮格外圆。

    月光穿过茅屋顶上那道窄窄的缝隙,洒在病榻上,如同一层薄薄的银霜。

    吕洞宾躺在榻上,呼吸微弱而绵长,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他垂垂老矣。

    不过数十年光阴,便将他从一个白衣如雪的仙人,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

    如今,他白发稀疏,皱纹如沟壑,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茶盏都端不稳,骨节粗粝,指节变形,指甲灰败。

    连他那双曾经凌厉如剑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像是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方金芝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只粗陶酒盏。

    酒是清酒,她亲手酿的,糯米发酵,加了桂花,又兑了些许蜂蜜,入口绵柔,不伤脾胃。

    “夫君,今天是中秋。咱们刚认识的那年中秋,你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月光本身。

    吕洞宾看着那只酒盏,恍惚了一瞬。

    他仿佛记起来了。

    刚认识那年的中秋……

    他记得。

    那年,他不知为何失了道,迷迷糊糊地加入了方腊军,认识了方金芝。在那个中秋之夜,他喝醉了酒,拉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

    可后来,他与王伦赌战失败,颜面尽失。再后来,师尊让他东游应劫,他便忙于奔走,聚少离多。他以为自己能渡劫成功,能重返巅峰,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可如今,他躺在这间茅屋里,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得。”他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那天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说要一辈子对你好。可现在……我好像不能再陪你了。”

    方金芝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抚摸他的面庞,指尖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那触感轻柔如羽,带着微凉的温度。

    “不,你会好起来的。”她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喝了这杯酒,你睡一睡,就一定能好起来。”

    吕洞宾苦涩地摇摇头。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最后一丝真元正在消散,如同沙漏中最后的几粒细沙,无可挽回。他不知道方金芝为何如此笃定他会好起来,也许她只是不愿接受现实,也许她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看着她月光下的面容,温柔,安详,眉目如画。与他记忆中那个送汤缝衣的女子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十年光阴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幸福吗?也许是吧。临终之前,还有深爱的人陪着,还有一盏温酒,还有一轮明月。这世上多少人死得孤苦无依,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好,我喝。”

    他张开嘴,任由方金芝将酒盏送到唇边,将甜蜜的酒液一干而尽。

    只是,未等方金芝收回酒盏,吕洞宾便眼皮一沉,陷入了昏睡之中。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偶然间,他好像听到了银铃般笑声,隐隐约约的传来。

    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

    吕洞宾费力的睁开眼,模模糊糊地,他看到了一张脸,好似方金芝,又好似那妖女天照。

    ”你,你到底是谁?“

    吕洞宾大惊失色,厉声喝问。

    “我就是你的妻子啊,夫君。”

    对面的人影娇声笑道,声音婉转如莺,却带着令人骨酥的寒意。

    “不,你不是!你是天照!”

    吕洞宾想挣扎着站起身来,却发现全身都动弹不得。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对面的人影终于显现出来,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那张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像面具一样,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涂着厚重白粉的、妖冶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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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眉眼。

    一张一张,一层一层,如同蛇蜕皮,如同花凋零。

    片刻之间,那个温柔如水的方金芝,彻底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天照那妖冶的面容。

    “确实,我是天照。”

    天照缓缓地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但我也是你的妻子。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对。难道你不认我了吗……夫君?”

    吕洞宾浑身僵硬。

    几十年。

    几十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对。

    那些晨起的热粥,那些灯下的缝补,那些田间地头的陪伴,那些深夜里的温存——

    全是假的?

    全是这个妖女编织的幻梦?

    “卑鄙无耻!”

    吕洞宾猛地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天照笑了。

    那笑容妖冶而残忍,如同盛放的罂粟,美丽,致命,令人不寒而栗。

    “你的神魂里,有一样东西。”

    她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轻轻划过,如同在丈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夫妻多年的份上……让给我啊?”

    “何物?”吕洞宾警惕地盯着她。

    “东王公的帝君神格。”

    天照的眼睛亮了起来,炽热而贪婪。

    “有了此物,我就能成为真正的帝君,与昊天那小儿不相上下。三界之中,再无人敢轻视我,再无人敢将我东瀛神道视为蛮夷小教。”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如同蜜糖裹着毒药:

    “夫君,你就当……成全我,好不好?”

    “休想。”

    吕洞宾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天照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如同日落后的荒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夫君,你以为……你还能拒绝?”

    说着,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扣在吕洞宾的天灵盖上,如同五把锋利的小刀。

    “现在,该取本座最想要的东西了。东王公的神格——拿来吧!”

    顿时,天照的手臂,如同一道透明的玉爪,刺入吕洞宾的神魂深处。

    吕洞宾痛苦地嘶吼着,浑身剧烈颤抖。

    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痛。如同有人将他的灵魂从身体中一寸寸拔出。

    千年的记忆在溃散。

    洛阳城中的书声,方金芝递来的热汤,汉钟离的点化,纯阳剑的嗡鸣,杭州城下与王伦的对决,东海之上移山填海的壮举——所有的画面都在崩碎,如同被投入碎纸机的画卷,化为无数碎片,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千年的情感在剥离。对道的执着,对同伴的牵挂,对方金芝的愧疚,对王伦的芥蒂,对天照的愤怒——所有的情绪都在褪色,如同被烈日曝晒的水彩,一点点变得苍白、模糊、最终归于虚无。

    千年的道行在瓦解。纯阳剑意,先天功诀,那一身足以斩妖除魔、纵横三界的修为,如同沙筑的城堡,在潮水的冲刷下层层剥落,化为流沙,归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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