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朝场中一圈乡绅拱了拱手,嗓门洪亮:“各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谁的手指头比我九叔还‘出类拔萃’?请站出来,当面比划比划!”
几个穿绸裹缎的老家伙低头瞅了瞅自己精心留养、足有半寸长的指甲,心口一跳,慌忙往袖口里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九叔哪还不懂这是冲自己来的?他苦笑摇头,语气里透着筋疲力尽:“阿威,你少在这胡搅蛮缠!”
阿威却把胸脯一挺,脸绷得比祠堂匾额还正,义正辞严道:“我阿威做事,向来不冤一个好人,更不放一个坏人!全村上下,就您这指甲最扎眼——嫌疑最大,非您莫属!”他话锋一转,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腰挎长枪、满脸横肉的保安应声而至,齐刷刷抱拳:“在!”
“锁起来!”阿威手一挥。
“得令,队长!”两人咔嚓一声甩出铁链。
阿威旋即一溜小跑,凑到表妹任婷婷跟前,堆起一脸热络:“表妹别怕!凶手已擒,表哥这就替姨丈讨回公道!”
任婷婷眼圈红肿,抽抽搭搭,可心里清楚九叔绝非歹人,只怯生生拉住阿威衣袖:“表哥……求您再查查清楚,别错怪了老实人。”
“那是自然……”阿威嘴上应着,肚子里却冷笑:老东西,平日装模作样,今儿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骑虎难下!
九叔叹了口气,没再争辩。他斗得过尸煞,镇得住厉鬼,可眼前这两杆黑黝黝的洋枪,真真叫人束手无策——只得垂手任缚。
正这时,文才和秋生一头撞进灵堂,跑得鞋底冒烟、舌头打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断断续续往下接:
“师……傅——”
“那口棺材……”
“散架了!”
“尸……”
“没了!”
话音落地,俩人猛一抬头,看见九叔双臂被铁链勒得发白,顿时傻了眼:“师傅?!”
“被抓了!”阿威抢白道。
秋生火气“腾”地窜上来,拳头一攥就要扑——早看这阿威不顺眼,如今又动他师父,哪还忍得住!
“住手!”九叔低喝一声,眼神凌厉如刀,“想一块儿蹲大牢?”
他缓了口气,转向阿威,声音沉静:“队长,容我跟徒弟交代两句?”
阿威鼻孔朝天,指尖朝九叔一戳:“遗言速讲!我阿威,好歹还讲三分人情。”
“你们真查实了?”九叔压着嗓子问。
文才抹了把汗:“全后山坟茔都翻遍了,就剩这一处。”
九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乌云:“今夜,要出大乱子。”
“哦!师傅是说今晚得蹲号子?”秋生挠着后脑勺,自作聪明。
“坐牢算什么?”九叔喉结微动,目光灼灼,“我怕的是——两具僵尸,今晚必现!”顿了顿,心头又掠过李慕那道影子,默念一句:兴许……是三个。
文才倒吸一口凉气:“师傅的意思是……那对父子,今晚联手作祟?”
九叔颔首,随即转向秋生:“你今晚带齐糯米、墨斗、铜钱,摸进衙门,越隐秘越好。”
又扭头对文才道:“你留下,守着婷婷。”
“啊?咋守?”文才抓耳挠腮,竹筒晃得叮当响。
九叔略一沉吟:“遇僵勿喘,屏息三息,可避其嗅。”
“明白!”
“行了!磨蹭够了!”阿威不耐烦地挥手,大步上前,“押走!”
九叔刚迈出门槛,忽又驻足,回头叮嘱:“秋生——糯米,别忘了!”
“记着呢师傅!”秋生拍着胸口,“今儿我熬一锅稠的,师傅进了班房,准饿不着!”
……
夜色如墨,李慕纵身跃起,朝着东南方疾掠而去。那里,一股熟悉的阴寒气息,正隐隐搏动。
不多时,他停在一棵参天古树前。树身粗逾四米,中空如殿,洞口幽深,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李慕纵身钻入,洞内竟立着一具身着清朝官袍的僵尸——同为跳僵,却比他更添几分凝练杀气。尤其那周身浮动的土腥浊气,分明是地脉滋养二十年才养出来的老货。
正是任威勇。
李慕心头雪亮:难怪前两日毫无感应——这厮先前只是黑僵,靠饮亲血才骤然蜕变!而那血,此刻仍在其腹中翻涌、沸腾,催着他一日强过一日。
可任威勇等不及了。血未化尽,他已饥渴难耐,今夜,必再觅一人饮血。
他也感知到了李慕,喉骨咯咯作响,吐出干涩尸语:“一道猎食?”
李慕心知所谓“猎食”,不过是寻活人取命。本不想蹚这浑水——任家镇太近,上次那个道士的气息,至今让他脊背发凉。
但任威勇这暴涨的修为,实在蹊跷。
他略一颔首:“好。”
任威勇咧开嘴,森然一笑:“跟我来。”
李慕只应一声:“嗯。”
……
任府内烛火通明,纸灰如雪。任婷婷素服白巾,枯坐灵前,火盆里纸钱噼啪炸裂,烧得正旺。文才斜挎桃木剑,腰悬竹筒,胸前八卦镜映着跳动火光,在门口踱来踱去,一步三晃。
婷婷虽不信僵尸之说,却也没赶他走,只默默垂泪,手指绞着孝布边角。
“你守了一宿,回屋歇会儿吧。”她轻声道。这男人倒还算安分,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相貌,活脱脱是表哥阿威的翻版,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不成不成!”文才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火盆边,眼睛却像被钩子勾着,不住往婷婷脸上瞟。
“那你总不用一直扛着那根竹筒吧?”婷婷无奈叹气。
文才“噌”地摘下竹筒,举到眼前,眯一只眼,煞有介事地瞄:“这可是我的宝贝疙瘩——专破邪祟,妙用无穷!”
竹筒裹着文才的眼珠子,一寸寸刮过任婷婷的脸庞,又倏地扫向那丫鬟——丫鬟嘴角刚翘起半分,文才已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拧身闪躲,竹筒“咔”一声正对大门。
这一瞥,头皮顿时炸开:夜色尽头,一道黑影正凌空跃来,双臂僵直,十指如钩;再定睛——后面还跟着一个!两个僵尸,一前一后,踏着碎步,蹬蹬蹬跳得越来越近。
“怎会两个都来了?那个不是该锁在牢里?”
文才“腾”地弹起来,可腿肚子却像灌了铅,抖得打晃。千钧一发,任婷婷一把攥住他手腕,拽着他旋风般冲上楼梯。
………………………………
西洋焊工铆死的大铁门,在任威勇和李慕面前脆得如同纸糊。两人肩头一撞,轰隆一声,门扇朝内爆裂。几个下人尖叫四散,任威勇却充耳不闻,鼻翼翕张,循着血脉气息直扑洋楼——亲孙女的血气,比什么都烫喉。李慕却不挑嘴,咧开嘴就朝那几个瘫软的下人追去。
下人们各自逃命,可哪见过这等活物?腿脚早软成面条,没跑出几步,便被李慕一一按倒,喉咙一凉,血线喷溅。
而就在李慕舔净最后一滴血时,任威勇已踹开二楼闺房的雕花木门,直扑任婷婷的卧榻。
文才和任婷婷缩进衣柜,可那薄板哪禁得住跳僵一撕?只听“哗啦”巨响,柜门炸裂,木屑纷飞。幸而两人早屏住呼吸,又借竹筒左支右绌、连点带晃,才侥幸活命。
李慕抹完嘴角血渍,踱上二楼,一眼撞见任威勇鼻孔里塞着两团棉絮,正茫然四顾。
文才和任婷婷刚摸到窗边想扯绳子,迎面就撞上李慕蹦跳而来的身影——这才猛然记起:还有一个!
两人立刻死死捂住口鼻,连气都不敢喘。李慕斜睨一眼,竟没动手,只把眼一垂,装作没看见。
“啊——嚏!”
身后,任威勇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前后两具僵尸,一前一后堵着退路,文才的心跳差点撞破肋骨。
“不行了!”他拽起任婷婷,闭眼朝李慕身侧硬闯过去。
任威勇嗅到活人气息,霎时调转方向,双足猛蹬地板,轰然追击。
二人狂奔至一楼大厅,九叔与秋生已带着阿威和七八个壮丁破门而入。
“师傅——!”文才嗓子一亮,仿佛看见救命稻草——在他心里,天塌下来,只要九叔站那儿,就能顶住。
九叔与秋生甩开墨斗线,银线横贯厅堂。任威勇一头撞上,登时被法力震得倒翻出去,踉跄数步才稳住。
可文才刚上前搭把手,“嘣”一声脆响,墨斗线应声崩断;更糟的是,他双臂已被任威勇铁钳般扣死,任凭九叔飞踢、秋生肘击,那双手纹丝不动。
毕竟,任威勇是货真价实的跳僵——筋骨淬炼如铁,皮肉硬逾青砖。寻常行尸白僵,尚可用蛮力拗断四肢;可跳僵的胳膊腿儿,别说掰,就是拿斧劈,也未必砍得动。
此时李慕立在二楼栏杆边,目光扫过楼下众人,落在秋生脸上时,眉峰微微一蹙:这脸……怎么和家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绝不可能是家乐——那人早烂在棺材里;旺财更不必说,早被他吸成了人干。
待视线移到九叔身上,李慕瞳孔骤然一缩——这位,他认得!上次若非拼死挣脱阵眼,早被炼成灰烬。
秋生瞅准时机,一把捂住任威勇鼻孔。僵尸顿失方向,怒吼着甩开三人。秋生抄起板凳狠狠砸去,成功引走仇恨,拔腿就往楼上窜。
九叔飞快拾起墨斗,转身在左右楼梯间疾走布网。
秋生刚蹿到半截楼梯,忽觉头顶阴风扑面——低头一看,一双黑靴正悬在眼前;仰头,李慕已俯身压下,獠牙森然。
“啊——!”
秋生腰身一拧,整个人从扶手外侧翻坠而下,李慕一爪抓空,只扯下几缕衣布。
他落地即滚,翻身扑到九叔身边,气还没匀:“师傅,楼上还有一个!”
“什么?!”九叔抬眼,只见两道黑影自楼梯口接连跃下——两张熟脸,全是他最不愿碰上的。
果然,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因李慕提前从楼梯跃下,九叔布好的墨线陷阱,彻底落了空。
李慕看得清楚,自然不会傻乎乎往网里撞。
他忌惮九叔,便专挑旁人下手——比如这张和家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而任威勇,则被九叔死死缠住。
“秋生,撑住!”一人独战双跳僵,若地利人和俱全,九叔不怵;眼下却是险象环生。先除一个,已是万幸!
“师傅!再拖下去,我骨头都要被他拆光了!”秋生边闪边喊,脚下不停腾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