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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赌场喧嚣
    千手凌不再理会身边喋喋不休的带土。

    

    他微微闭眼,再次睁开时,他已是化身成一名平凡无奇、带着些许风霜之色、毫无特色的中年男人面孔。连身形都拔高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后,迈步走出了阴暗的巷角,融入了短册街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

    

    “金鳞阁”是短册街最大的几家赌场之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凌在门外稍稍驻足,然后低头走了进去。赌场内部远比外面更加喧嚣。

    

    汗味、烟味、脂粉味、铜钱味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厅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牌九被用力拍在桌上,轮盘骨碌碌转动,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叹息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形形色色的赌客聚集在各张赌台前,眼睛发红,紧紧盯着决定命运的小小赌具。

    

    凌几乎没有费力,目光穿透了这纷乱的人群,锁定了其中一张最大的赌台。

    

    那里,一抹淡金色的长发,即使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也依旧显眼。

    

    长发的主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墨绿色褂子,背后那个巨大的、张扬的“赌”字,仿佛是她此刻人生的全部宣言。她脸蛋通红,醉眼朦胧,一手撑着赌台,另一只手挥舞着,对着庄家和大呼小叫,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变形。

    

    “大!大!一定是大!老娘就不信这个邪了!这把梭哈!”

    

    是纲手。

    

    但眼前这个纲手,与凌记忆中那个虽然豪爽、醉酒、却总带着一股属于“三忍”的骄傲与强悍的小姨判若两人。她的眼神浑浊,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神采,只剩下赌徒的偏执与疯狂。

    

    她的脸颊因长期酗酒而浮肿,眼袋深重,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那身褂子也有些脏污,显然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自己。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便装、梳着简单发髻的少女,正是静音。

    

    几年不见,她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温婉,但此刻脸上写满了浓浓的担忧和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她一只手轻轻拉着纲手的衣袖,似乎想劝说什么,却又不敢用力,嘴唇抿得发白,目光在纲手和赌台之间焦急地来回移动。

    

    凌想立刻冲上去,想抓住小姨摇晃的肩膀,想对静音姐说“我回来了”,想像以前一样,将她们从这片泥沼中拉出来……

    

    但他不能。

    

    他现在是一个本应死在桔梗山的亡魂,一个双手沾满血腥、弑杀恩人、身负万花筒和柱间细胞秘密、被“根”盯上的怪物。他的出现,只会给她们带来更大的危险和灾难。而且……看到小姨如今的模样,看到静音姐眼中的忧虑,他又有什么资格,以“千手凌”的身份,重新站在她们面前?他能说什么?说他没死,说他经历了非人的折磨,说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看着纲手将面前最后几枚筹码重重地推上赌台,然后紧紧盯着骰盅,呼吸急促。他看着骰盅揭开,点数呈现,纲手的表情瞬间从希冀变成惨白,随即是更深的懊恼与不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筹码乱跳,引来周围赌客侧目和庄家不善的眼神。

    

    他看着静音慌忙上前,一边低声安抚,一边试图将有些失态的纲手从赌台边拉开。

    

    赌场管事和几个身材魁梧、眼神阴冷的打手已经注意到了这边,正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显然,这位“大肥羊”今天又输光了,而且很可能,又欠下了新的、她暂时无法偿还的债务。

    

    凌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了赌场后方的账房区域。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满脸精明的账房先生正在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位客人,有什么事?下注在前厅。” 账房先生语气冷淡。

    

    凌没有废话,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账房先生的算盘旁边。布料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币和成沓的大额银票。

    

    “我来清一笔账。” 凌变化的声音沙哑低沉,“纲手姬,她欠贵场,以及通过贵场担保的所有债务。连本带利,一共多少?”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凌,又看了看那袋显然价值不菲的钱财,脸上的轻蔑迅速被热络取代:“哦?您是为纲手大人清账?请稍等,我查一下。”

    

    他迅速翻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手指飞快地划过一行行数字,口中念念有词地计算着。片刻后,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富商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凌点了点头,“多余的,存在她名下。”

    

    账房先生眼睛发亮,动作麻利地清点完毕。他拿出欠条和相关的担保契约,当着凌的面,用特制的印泥和笔,一一划销,然后恭敬地递给凌:“客人,这是清账凭证。纲手大人在‘金鳞阁’及其关联钱庄的所有债务,自此两清。您需要见她一面吗?我可以……”

    

    “不必。” 凌打断他,接过那叠划销的凭证,看也没看,手指微微用力,凭证瞬间化为细碎的纸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账房先生看得眼角一跳,但识趣地没有多问。能随手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为那个烂赌鬼还债,又拥有如此手段的人,绝非普通人,还是少惹为妙。

    

    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账房。经过前厅时,他最后朝那张赌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纲手似乎被静音勉强安抚下来,嘴里还在不甘地嘟囔着什么。周围的赌徒们发出哄笑或叹息。

    

    凌的目光在纲手那通红颓唐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静音那强忍泪光的眼眸上掠过。兜帽下的阴影中,薄唇似乎抿紧了些,但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凌的身影即将没入赌场门口的人流时,赌桌边的纲手,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过头,朝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茫然,仿佛捕捉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但下一秒,荷官摇动骰盅的脆响,周围赌徒的喧嚣,以及体内酒精带来的晕眩,便将那丝异样的感觉冲散。她的注意力,重新被那决定“命运”的骰盅牢牢吸引,将刚才那瞬间的心悸,抛在了脑后。

    

    “开了开了!快开!”

    

    凌走出了“金鳞阁”,重新踏入短册街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身后的喧嚣被门隔开,变得模糊。他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边,微微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带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这么走了?不打个招呼?”

    

    凌沉默着,兜帽下的阴影掩盖了所有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握紧,又松开。

    

    “相见……不如不见。”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金鳞阁”那明亮的招牌,然后转身,朝着街角更深的黑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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