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没入识海的刹那,陆尘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并非痛苦,也非冲击,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融入感。
仿佛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迅速晕染开来,只不过这墨汁是那幽暗的光,而清水则是他自身的意识与存在。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能量波动,自他体内缓缓荡漾开来。
这波动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悄然改变着他与周围空间的关系。
陆尘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皮肤、纹路、骨骼的轮廓依旧清晰,但似乎……淡了一些。
就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纱在观察。
不,不仅如此。
他感觉到自身的存在感,那扎实的血肉躯壳之感,正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发生着根本性的松动。
他站在原地,如同石雕,一动不动。
并非不能动,而是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的心神,都已彻底内收,死死锁定了识海深处那团幽暗的光影。
以及随之在体内经脉、窍穴、乃至每一寸血肉中悄然弥漫开的那股奇异能量。
时间的概念模糊了。
大殿死寂,尘埃在从残破穹顶漏下的几缕微光中缓缓浮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息。
陆尘的身影,就在这片亘古的寂静里,发生着肉眼可见的诡异变化。
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不再是清晰坚实的线条。
肤色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仿佛正在从实体向某种半透明的状态过渡。
在这本就昏暗的大殿背景下,他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像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过,荡漾起涟漪。
渐渐地,这种淡化加深了。
他的躯干、四肢,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完全的消失,而是像最上等的琉璃,或是清晨即将散去的薄雾,能够隐约看到其后方的景象。
残破的殿柱、墙壁的阴影、地面积尘的纹理。
光线似乎能穿透他,却又在他存在的轮廓边缘发生极其细微的折射,证明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若有旁人在此,定会骇然。
因为此刻的陆尘,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他就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幽魂,一个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印记,与大殿的昏暗、与岁月的尘埃,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交融。
陆尘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对体内那股奇异能量的感知与剖析中。
他看到那能量并非源自丹田金丹,也非寻常法力,它更接近于一种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干涉力。
它包裹着他的肉身,渗透进他的神魂。
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当前坚实稳固的存在状态。
向着另一个更为缥缈、更为隐蔽的层面推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仿佛他既是实体,又同时是一缕气息,一道影子。
他能感觉到自身的完整,却又奇异地感知到了周围空间的缝隙,物质的间隙。
他并未移动,却仿佛与这片大殿的空间建立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寂静中,陆尘闭合的眼帘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一直垂在身侧、也几乎同样变得朦胧透明的双手。
忽然抬起,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合十动作。
十指相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更像是空间本身轻微震颤的鸣响,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他原本若隐若现、近乎透明消散的身形,在这合掌的瞬间,骤然清晰!
血肉、衣袍、轮廓,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凝实感,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这清晰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紧接着,那股无形无质、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奇异能量,如同被这合掌的动作彻底引动、驯服。
轰然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形成一个完美贴合他身体轮廓的、薄薄的能量层。
然后,就在这能量层覆盖全身的瞬间——
陆尘,消失了。
并非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也非遁入虚空产生的空间涟漪。
他就站在那里,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光线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片空间,落在地面的尘埃上,留下原本会被他身影遮挡的、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空气中,再也感受不到他任何一丝气息,无论是体温、呼吸、法力波动。
甚至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感,全都无迹可寻。
他就在那里,却又仿佛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与昏暗的光线、与冰冷的空气、与沉寂的尘埃,彻底地、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这是一种超越寻常隐匿术法的状态,更像是他从这个空间的表层暂时滑入了某个更为深邃、更为基础的背景之中。
片刻之后,那层覆盖的奇异能量如同潮水般无声褪去。
陆尘的身形,如同水墨在宣纸上重新润染显现,从模糊到清晰,再次出现在原地,分毫不差。
衣袍的褶皱,发丝的垂落,都与他消失前一般无二。
当身形彻底凝实的刹那,陆尘一直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
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灼人的神采。
一种混合了极度明悟、意外惊喜、乃至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之光,在他眼底跳跃、燃烧。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唇角更是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罕见的、充满畅快与收获的笑容。
这种情绪的外露,在陆尘身上极为少见。
他性情内敛,惯于将一切深藏于心。
即便独处,也多是沉静思索。
唯有在获得真正堪称逆转命运、奠定道途根基的重大机缘时。
他那坚固的心防才会被撬开一丝缝隙,流露出如此真切而强烈的情绪。
此刻,便是如此。
那没入他识海的光球,此刻已然消散,但其蕴含的信息洪流,却已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需翻阅,那些信息便自然而然地被他理解、吸收。
光球,以及构成光球的青铜古灯与那黑灰色方印,皆为幽族之物,且是幽族传承中极为古老与核心的圣物象征。
它们结合所触发的,并非某种具体的功法或力量传承。
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触及幽族存在本质的——秘术。
其名简单到极致,只有一个字:幽。
陆尘回想起刚刚经历的那奇异的淡化、透明乃至最终的消失。
又结合识海中涌现的明悟,许多此前接触到的关于幽族的零碎信息。
瞬间被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幽族分支,有擅御魂通幽的魂部,亦有执掌雷霆征伐的雷部……魂部诡秘,雷部强横,诸多记载也大多围绕此二部。”
陆尘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秘密的微颤。
“可他们都忽略了,或者说,漫长的岁月掩埋了……幽族之所以为‘幽’,其族真正的核心与源头,并非‘魂’,亦非‘雷’……”
他微微停顿,感受着体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玄妙至极的能量余韵,眼中光华更盛。
“——而是‘幽’本身。”
这秘术“幽”,并非攻击法门,也非防御神通,更非遁术或幻术。
它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状态的绝对掌控与转化之术。
练至深处,可将自身从“实”暂时化为“幽”,融入周遭万物之中,不分彼此。
此种状态下,非但肉眼难见,灵识难察,更能规避绝大多数基于实体存在的探查、锁定、乃至攻击。
它并非简单的隐身,而是从存在层面上的暂时背景化。
先前壁画中,那幽族先民跪拜的,或许正是这种代表族群本源力量的象征。
魂部与雷部的力量,或许都是这“幽”之本质在不同方向上的衍生与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