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钱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眼神复杂。
周墨和邵青互相倚靠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
蓝尼与奎桑依旧昏迷,无知无觉。
陆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们的无措。
他没有再就此事多言,手腕一翻,那枚不起眼的储物镯微光闪烁。
紧接着,数量惊人的各类资源,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分为数份。
分别悬浮在苏璃、钱贵、周墨、邵青,甚至昏迷的蓝尼、奎桑面前。
“我们原先的十年任务期限,早已结束。”
陆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些。
“这些东西,是宗门当初交予我,作为任务期间支用与奖励的部分。本应早些分发下去,助益修行。”
他目光扫过那些资源,又看向众人,眼中掠过一丝极少见的、清晰可辨的愧疚.
“因我被困十年,未能及时交付……此事,是我之过。”
他将资源的迟到,归咎于自己的失踪,而非其他。
这份担当,让苏璃等人心头更加酸涩难言。
“宗门距此亿万里之遥,归途艰险难测。是返回宗门复命,还是另寻他处潜修,甚至隐姓埋名,重开局面……”
陆尘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将选择权彻底交还的意味.
“皆由你们自行抉择。这些资源,应足以支撑你们一段时日的修行与安顿。”
“陆师兄……”
苏璃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她想说这不怪他,想说他们从未怨过,想说他们不知前路在何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包含复杂情绪的轻唤,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钱贵看着眼前悬浮的、远超他这些年辛苦积攒的资源,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周墨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邵青轻轻按住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石殿内,灵光映照着众人或黯然、或茫然、或悲痛、或感激的面容。
重逢的喜悦被残酷的现实迅速冲淡,未来的迷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得救了,脱离了血门的魔爪,却又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更加空旷、更加无依的荒野。
陆尘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挽留与依赖。
他知道,路,终究要每个人自己去走。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复仇,然后离开,去寻找他自己的道。
而他们的路,需要他们自己寻找方向。
陆尘看着石殿内一张张或茫然、或悲戚、或隐忍的面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不惯于多言,更不喜替人安排前路。
但眼前的景象,终究让他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知道一处地方。自墟渊城往北,约两千余里,有一座北斗城。那里亦是散修聚集之所,规模虽不及鼎盛时的墟渊城,却也秩序井然,商贸往来频繁,算是一处不错的落脚之地。”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继续说道:“你们可以选择前往北斗城,亦可另寻他处。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容身之所。此事,全凭你们自行抉择。”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蓝尼、奎桑,以及面色苍白的周墨、邵青身上,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沉稳:“当务之急,是安心在此地休养。秘库安全,灵气也足以支撑疗伤。待伤势尽复,修为稳固之后,再从容计议未来不迟。”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抬起,望向石殿之外那隐约透入的天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意已定的淡然。
“我……要再回墟渊城了。”
此言一出,石殿内的气氛又是一凝。
钱贵嘴唇动了动,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紧张与犹豫,看向陆尘:“东家……那丁五……他……”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大半。
他想起了那夜丁五的警告,想起了那枚被陆尘取走的玉简,心中百味杂陈。
丁五的背叛固然可恨,可那夜的举动,又似乎留有一线模糊的余地。
他想问陆尘会如何处置丁五,想为丁五说一句什么,却又深知自己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叛徒就是叛徒,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陆尘转过头,看向欲言又止、神情复杂的钱贵,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矛盾。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钱贵想说什么,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手掌传来的力道温和而沉稳。
“我自有决断。”
陆尘看着他,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放心。”
简单的五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钱贵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望着陆尘平静无波的眼眸,最终重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尘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思虑周全。
他既然说“自有决断”,那便交给他吧。
陆尘收回手,又看向苏璃,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嘱托。
苏璃明白,此地现在以她状态最好,照看伤者、稳定人心的责任,自然落到了她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思绪,对着陆尘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地阵法我已调整过,足够隐蔽安全。储物镯内留有一些应急之物与更详细的舆图。”
陆尘最后交代了几句,声音清晰。
“若无万分紧急之事,莫要轻易离开山谷。一切,等你们伤愈再说。”
言尽于此,他不再停留。
转身,青衫微拂,步履沉稳地走向石殿门口。
日光恰好从开启的石门缝隙间斜射而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没有回头,没有更多的告别。
他的身影在门口的光晕中略微一顿。
随即一步踏出,便融入了门外山谷那更为明亮、也更为广阔的天光与山风之中。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石殿内的压抑、迷茫与微弱希冀,以及那道远去的、决绝的背影,一同隔绝开来。
山谷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
那片曾经被称为墟渊城的方向,隐隐传来的、仿佛永不消停的、混乱与血腥的余韵。
而陆尘,正再次朝着那片余韵的源头,独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