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此番折返,时机掐得有些微妙。
他抵达墟渊城外时,正赶上城内因突袭与混战而即将彻底进入全面戒严、封闭四门的阶段。
城墙上血光隐现,阵法符文加速流转,巡逻队的密度和警惕性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若非心中那非报不可的仇雠与亟待弥补的道心裂隙,以陆尘素来谨慎的行事风格,断不会在此时选择再度潜入这龙潭虎穴。
他重返墟渊城,不仅仅是为了手刃叛徒,了结因果。
更深层的缘由,在于稳固自身道途。
丁三、丁五乃至乌僳的背叛,如同最阴毒的钉子,狠狠楔入了他道心之中。
那是对过往信任的嘲弄,对并肩情谊的践踏,更隐隐动摇了他对人性、对同道二字的某些认知。
陆尘深知,修行之路,道心圆融无碍方是根本。
这抹因背叛而生的裂隙,若不能及时以仇敌之血洗净、以亲手了断的方式弥合。
日后必成心魔,阻滞修为精进,甚至可能在关键破境时引发难以预料的凶险。
因此,他必须回来。
不仅要回来,更要快,要干脆利落.
在自己道心受染未深、杀意最为纯粹凛冽之时,将此番因果彻底了结。
趁着城门法阵尚未完全闭合、守军注意力被城内多处战火牵制的刹那.
陆尘将“幽”之秘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一缕无形无质、却能扭曲光线的幽影.
贴着城墙阴影最浓处,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中。
阵法波动仅仅荡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便被他巧妙地以自身雷元模拟的紊乱灵力掩盖过去。
此刻的墟渊城内,早已不复往日秩序.
即便是血门统治下的秩序。
火光在多个街区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尖锐的呼啸、愤怒的嘶吼、濒死的哀嚎、法术对轰的爆鸣、建筑倒塌的轰鸣……
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混乱与杀戮的交响。
灵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不时激烈闪烁,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
陆尘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身形在街巷废墟间快速穿梭,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此前便已暗中标记过的、位于城西的血门中型据点而去。
那里是血门控制下的一处物资转运点兼小型屯兵所,此刻正爆发着激烈的战斗。
当他悄然潜至据点附近一处半塌阁楼的顶层,透过破损的窗棂向下望去时,只见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数十名衣衫染血、大多带伤却眼神疯狂、服饰依稀可辨城主府旧制痕迹的修士.
正与数量近乎倍于己方的、穿着整齐暗红血衣的血门守卫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纵横,各色术法光华乱闪,嘶吼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地面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不下二三十具尸体,鲜血汇成细流.
在碎砖烂瓦间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战况惨烈。
一名血门筑基中期修士刚刚狞笑着,以一只由浓稠血煞之气凝成的利爪.
硬生生洞穿了一名城主府炼气巅峰修士的胸膛,将其尚在跳动的心脏抓出,捏爆!
血雾喷溅,那血门修士脸上得意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
“噗!”
一道雪亮刀光自斜刺里骤然闪现,快得如同幻觉!
那血门修士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起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失去头颅、犹自挺立的无头身躯,以及远处一名城主府筑基修士收刀时冰冷的眼神。
头颅落地,脸上竟还残留着那抹凝固的得意狞笑,显得无比诡异。
“公子,”
就在这时,青漪幽静中带着一丝渴望的声音,直接传入陆尘识海.
“小婢……进阶结丹期,尚还需大量精纯魂力与阴煞之气补益。此地……魂灵怨煞冲霄,血气充沛,倒是个不错的补品堆积之处。”
陆尘在返回墟渊城途中,已顺道去老矿坑将潜伏在那里的青漪召回。
此刻闻言,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那血腥的战场,如同看着一池沸腾的、等待收割的养料。
他微微颔首,传音回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留下那些穿旧城主府服饰的,血门之人,一概不留。”
对陆尘而言,无论是血门还是城主府残余,皆是陌路。
但眼下,城主府的人正在消耗血门的力量,某种程度上算是友军。
他无意介入他们的恩怨.
但也不介意让青漪在用餐时,稍微挑拣一下。
吩咐完毕,陆尘身形一晃,便从阁楼窗口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方炼气、筑基级别的混战,于他而言已无观摩价值,更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交给需要进补的青漪处理,最为合适。
得到许可的青漪,自养魂珠内飘然而出。
她并未显化完整身形,而是化作一片若有若无、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淡青色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向下方战场。
这雾气仿佛拥有生命与意识,精准地避开了那些正与血门修士缠斗的城主府修士.
如同最诡谲的毒瘴,悄然缠绕上每一个血门守卫。
被青漪雾气触及的血门修士,动作会瞬间出现极其细微的迟滞,眼神闪过一丝茫然,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精力。
而在他们受伤濒死、心神失守.
或是被对手斩杀、魂魄即将离体的瞬间.
那淡青雾气便会骤然浓郁一丝,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属于生魂的精粹魂力与临死前爆发的怨煞死气,便被无声无息地抽离、吞噬。
战场上,血门修士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莫名其妙的失误.
或是突然精神萎靡,反应慢上半拍,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死亡的速度悄然加快,而每倒下一名血门修士,青漪所化的雾气便似乎凝实、幽邃一分。
那些城主府修士虽觉压力莫名减轻,对手仿佛变得迟钝易杀.
却只以为是己方拼死奋战、气势如虹所致,或是血门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无人察觉那隐匿于血腥空气中的、正在进行的无声盛宴。
不到半个时辰,据点内的厮杀声逐渐平息。
百余名血门守卫,已尽数化作一地逐渐冰冷的尸骸。
而数十名城主府修士,虽也折损近半,却奇迹般地取得了这场局部战斗的胜利。
人人带伤,喘息着,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复仇的快意以及深深的疲惫。
他们开始匆忙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完全没意识到,那淡青色的薄雾已悄然收拢,向着某个方向飘逝。
陆尘在距离据点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巷尾阴影中静静伫立。
淡青雾气汇拢,在他身旁重新凝聚成青漪窈窕朦胧的身影。
此刻的她,魂体凝实度明显提升,周身流转的青色光晕更加温润深邃。
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气息,显然收获匪浅。
她正欲向陆尘行礼道谢后回归养魂珠,继续消化所得,陆尘平静的传音却先一步在她魂念中响起:
“给你一天时间。”
青漪身形一顿。
“能吸收、炼化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尘补充道,语气淡然,却意味着接下来的整整一天。
他允许并提供机会,让青漪在这座混乱的、充满死亡与魂力的城池中,自由“狩猎”。
青漪先是一怔,随即魂体都因巨大的惊喜而微微震颤起来。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二十四时辰内,只要不触及陆尘设下的底线。
比如对无辜凡人或特定目标出手。
她可以尽情寻找合适的“猎物”。
加速积累冲击结丹期门槛所需的魂力资粮!
“多谢公子成全!小婢定不负所望!”
青漪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在陆尘识海中响起。
她不再耽搁,盈盈一礼后,魂体再次化作一道淡若无痕的青烟,迅疾无比地没入旁边建筑的阴影中。
朝着下一个感知中魂力与血气较为浓烈的方向潜行而去。
如同投入黑暗池塘的一尾游鱼,迫不及待地去享用这场突如其来的饕餮盛宴。
陆尘则依旧立于原地阴影中,对青漪的离去并无表示。
他抬头,望向城中那几处火光最盛、灵力波动也最混乱狂暴的区域,目光幽深。
一天的缓冲与观察时间,对他而言,同样宝贵。
他需要在这片混乱中,重新定位那三个叛徒的确切踪迹。
也需要让这座城,在青漪的暗中“协助”下,变得更加混乱一些。
血色,愈发浓稠了。
而猎人与猎物,都在这片猩红的帷幕下,悄然移动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