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和青漪走进石室。石室约有三丈见方，高也有两丈，显得并不局促。
内部陈设依旧简单，但比之前寨中的阁楼好了不少。
有石床、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个用整块石头凿出的储水小池，引了活水，清澈见底。
墙壁上镶嵌着数颗发光矿石，光线柔和。
陆尘感到意外的，是石室一侧，靠墙立着几个粗糙但结实的木架。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一叠叠的——兽皮书册！
数量不少，足有上百卷之多。
兽皮的颜色、厚薄不一，有些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然年代久远。
“没想到，这里还有藏书。”
陆尘走上前，随手拿起最外面一卷。
兽皮质地坚韧，触手微凉，上面用深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扭曲奇异的符号文字，正是矮人部族使用的文字。
他自然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青漪也好奇地拿起一卷翻看，同样摇头。
有书总是好的，尤其是在这种不知要持续多久的、几乎与世隔绝的等待中。
至少，是个打发时间、或许还能了解此地风物历史的好途径。
接下来的数日，外界的变化愈发明显。
通过偶尔来到聚居地通风口附近感知，陆尘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绝灵风暴正在迅速逼近、成形。
狂暴紊乱的能量波动如同海啸前的暗涌，越来越剧烈。
聚居地内部虽然相对平静，但那种源自天地之威的压抑感，依旧无孔不入。
到了第五日，青漪外出，只在聚居地内打探消息回来，脸色凝重。
“公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对自然伟力的敬畏。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风暴彻底形成了，遮天蔽日，外面一丝光亮都没有，只有狂暴的能量乱流在呼啸、撕扯。我站在靠近出口的警戒线后，都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长老派了人守在出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绝灵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威力远超预估。
陆尘走到石室门口，望向聚居地深处那通往出口的幽暗通道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仿佛能听到那毁灭风暴在群山之外咆哮的隐约回响。
他沉默片刻，轻轻关上了石门。
也好。
最后一丝冒险离开的念头，也可以彻底掐灭了。
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至少，他们是安全的。
既然要在这里待上不短的时间，总得找点事做，不能每日枯坐。
陆尘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石室角落那些堆满兽皮卷的木架。
“青漪，你说……我们请寨子里识字的矮人，帮忙翻译这些书册的内容，如何？”
陆尘忽然开口道。
“一来可以打发这漫长时光，二来，或许能从这些矮人先祖留下的记录中，了解到更多关于绝灵之地，甚至那寂灭核心的信息。就算没有直接线索，多了解此地方物、历史、传说，也绝非坏事。”
青漪眼睛一亮，点头赞同：“此法甚好。整日困坐，确实难熬。翻译书籍，既能学习他们的文字语言，或许真能有所得。我这就去找石岩问问，看是否有族人愿意帮忙，或者教授我们他们的文字。”
沟通进行得很顺利。
当石岩得知两位贵客想学习部族文字、翻译古籍以打发时间时，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他带来了一个名叫“砾”的、年纪颇大、负责掌管部分典籍的老矮人。
砾长老胡子花白，眼神已有些浑浊，但提到部族的历史和典籍时，却精神了许多。
翻译和学习的过程，缓慢而有趣。
矮人的文字与外界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象形与会意的结合，学习起来并不容易。
陆尘和青漪都没有了修为带来的超凡记忆力，但本身聪慧，又心无旁骛，进展倒也不慢。
砾长老很有耐心，每日会来石室一两个时辰，先教他们一些基础字符和文法。
然后挑选一些相对简单、记载风物传说或日常见闻的兽皮卷，逐字逐句地讲解、翻译。
陆尘和青漪则像最用功的学生，将砾长老的讲解认真记下，然后反复诵读、记忆，互相考较。
闲暇时，便尝试自己翻译一些更简单的段落，遇到不懂的再向砾长老请教。
翻译的内容，起初确实如陆尘所想，大多是一些零散的记载。
某年狩猎到了何种罕见的猛兽，某处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矿石或草药，某个季节的气候异常。
部族间的小规模冲突或联姻，还有一些关于森林、沼泽中各种危险生物的特征与应对方法的描述……
琐碎，但生动，拼凑出了矮人部族在这绝灵之地边缘艰难求生的漫长画卷。
陆尘和青漪并不着急，将这些翻译好的内容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誊抄，权当是深入了解这片土地，也为日后可能的行动积累知识。
日子就在这枯燥却又充实的翻译、学习、整理中，一天天过去。
绝灵风暴在群山之外肆虐咆哮，毁灭性的气息即便隔着厚重的山体岩层，依旧能隐隐感知，如同沉睡巨兽的沉重呼吸，提醒着外界正在经历的天翻地覆。
而在山腹深处，这间被发光矿石柔和照亮的石室中，却是一片迥异的宁静。
只有碳条在平滑石片上划过的沙沙声，老矮人砾长老缓慢而认真的讲解声，以及陆尘、青漪偶尔低声的讨论或询问。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凝滞，流淌得缓慢而粘稠，与外界的狂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段被“困”在山腹中的日子，对陆尘而言，是踏入修仙界以来，极为罕见的一段近乎“静止”的时光。
没有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没有需要拼命争夺的机缘，没有必须达成的目标，也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擎苍的交易、绝灵之地的秘密、修为的瓶颈、前路的凶险……
所有这些曾经压在心头的重担，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那厚重的山岩和狂暴的风暴之外。
起初，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耽搁时间的轻微焦躁，以及对未知风暴持续时间的隐忧。
但日复一日，在砾长老平缓的语调中，在那些陌生文字构成的、记载着矮人部族琐碎生活的兽皮卷里。
在碳条一笔一划的临摹与记录中，那份焦躁竟如阳光下的薄雪，慢慢消融了。
他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每日清晨自然醒来，听着聚居地远处隐约传来的、矮人孩童奔跑嬉闹的清脆笑声。
用过青漪准备好的简单饭食。
通常是烤面饼、清泉水和偶尔分配的、味道奇特的熏肉。
然后等待砾长老到来，学习新的字符，翻译新的段落。
午后，若砾长老不来，他便自己翻阅那些已翻译或半懂不懂的兽皮卷。
尝试理解其中含义，或者只是单纯地看着那些古朴扭曲的文字出神。
累了，就起身在石室中缓缓踱步，活动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
偶尔也会在青漪的陪伴下，走出石室，在聚居地允许活动的范围内缓缓散步，看矮人们劳作、交谈，看那些发光矿石在穹顶投下的斑驳光影。
他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心中那些属于修士陆尘的追求、算计、执念，仿佛被一层温暖的倦意包裹，暂时搁置到了意识的最深处。
他不再去刻意感应体内被封印的灵力，不再去推演星殛雷皇枪的招式，甚至很少去主动思索离开此地后的计划。
他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般生活。
吃饭，睡觉，学习，散步，发呆。
关注的不再是天地大道、雷霆真法，而是手中这块兽皮记载的，是去年哪片林子里的浆果收成更好。
还是隔壁石室那位老矮人讲述的、关于他年轻时狩猎一只石甲兽的惊险经历。
日子单调重复，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枯燥难熬。
反而有种久违的、近乎懒散的平静，从四肢百骸、从心神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
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松弛。
日常起居，几乎都由青漪照料。
她会默默准备好每日的饭食，将石室收拾得整洁。
在他专注于兽皮卷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或擦拭她那把短匕，或整理翻译好的石片。
偶尔抬眼看看他，目光沉静。
她肩头的伤早已痊愈，气色也好了许多，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倒显出几分恬淡。
有时，聚居地里那些矮人妇女或孩童，会在远处好奇地张望他们，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善意的、促狭的笑意。
陆尘耳力极好，虽听不懂全部矮人语，但一些简单的词汇和手势还是能猜出几分。
她们似乎常在议论，青漪是不是他的“小妻子”之类的话。
这些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最初让青漪有些微窘。
但见陆尘浑不在意，甚至偶尔听到有趣的猜测还会微微挑眉，她便也渐渐释然。
有时还会对那些矮人妇女回以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这些琐碎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闲话与目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倒也给这单调而漫长的地下“蛰居”生活，添上了几分别样的、鲜活的韵味。
让这片被绝灵风暴隔绝的天地，不再只有古籍、文字和等待，还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平静地滑过。
石室角落堆放的石片越来越多，上面记录的文字也越来越流畅。
陆尘翻看兽皮卷的速度，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已能大致通读。
他对这个矮人部族的过往、对这片绝灵之地边缘的认知，也在一点点增加、清晰。
不知从哪一天起，陆尘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想”外面那场绝灵风暴了。
那曾经令人心悸的、隐约传来的毁灭波动，似乎也已融入了这山腹背景音的一部分，不再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他就这样沉浸在眼前的文字、当下的安宁，以及这种近乎“遗忘”了修士身份、回归凡俗的简单生活里。
仿佛外面的风暴，与这山腹中的时光，真的成了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而他，暂时选择了活在后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