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宁静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起初,青漪每隔十天半月,还会去聚居地出口附近,向值守的矮人打听一下,风暴是否减弱,过去了多少时日。
得到的回答总是摇头,以及矮人守卫脸上那见惯不怪的、带着敬畏的麻木。
到后来,连青漪也渐渐不再去问了。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丈量的意义,只有石室墙壁上那些用碳条划下的、越来越多的正字。
以及角落里越堆越高的、写满翻译文字的石片,在无声记录着光阴的流逝。
她只是安静地陪在陆尘身边,看他每日沉静地翻阅那些古老的兽皮卷,用碳条在石片上书写,或是偶尔对着石壁某处出神。
有时,她会用略显复杂的目光看着陆尘。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淡淡的怅惘。
她发现,公子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生活在此地的凡人。
身上那股属于修士的锐利与隐隐的焦灼,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里,被悄然磨平、内敛,沉淀到了最深处。
偶尔,她也会独自走出石室,在聚居地允许的范围内走走。
矮人族的孩童们起初对她这个外来的大姐姐有些畏惧,但见她总是安静温和,便渐渐胆子大了起来。
有时会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她淡青色的衣裙和与族人截然不同的样貌。
青漪心情好时,也会蹲下身,用这些日子学来的简单矮人语跟他们打招呼。
后来,不知怎的,她“吓唬”小孩的名声倒是在矮人孩童中小范围传开了。
哪个调皮捣蛋的小矮人不肯吃饭,或是在聚居地里横冲直撞惹了祸,他们的母亲便会半真半假地吓唬。
“再不听话,就让外面来的那个青色姐姐把你抓走!”
这招竟颇为管用。
青漪有次恰好路过,听到一位矮人母亲如此说教,那捣蛋鬼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还偷偷拿眼瞟她。
青漪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但看到那孩子惧怕中又带着好奇的眼神,她心念一动,故意板起脸,对着那小家伙做了个“凶狠”的鬼脸。
那孩子“哇”地一声,躲到母亲身后,逗得周围几个矮人妇女都笑了起来。
从此,青漪“凶名”更盛,但也与这些朴实的矮人家庭,多了几分善意的、带着玩笑性质的亲近。
而陆尘那杆曾大杀四方、饱饮湖怪鲜血的本命法宝——星殛雷皇枪,自被他放在石室角落倚墙而立后,便再未动过。
枪身上早已落了一层薄薄的、来自山体内部的细微石粉尘埃。
静静矗立在阴影里,如同一位沉睡的古老卫士,与这石室中宁静的、近乎凡俗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着。
陆尘也很久没有去看它,仿佛真的将它遗忘了。
这一日,陆尘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石桌前,就着墙壁矿石柔和的光,翻阅着一卷早已看了不知多少遍、记载着矮人先祖某种祭祀仪轨的兽皮卷。
上面的文字他早已熟稔于心,目光缓缓扫过,思绪却似乎飘得很远,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享受着这份静谧。
突然——
“风暴过去了!风暴过去了——!!!”
一道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喜、激动到尖锐、甚至有些变调的叫喊声,如同炸雷般,猛地从聚居地深处的通道方向传来。
瞬间打破了山腹中持续了不知多久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那声音在石壁间反复回荡、碰撞,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与激动。
“轰”地一下,整个地下聚居地仿佛被这声呐喊瞬间点燃!
短暂的死寂后,各种各样的声音。
惊喜的欢呼、不敢置信的询问、孩子被惊醒的哭闹、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激动到语无伦次的交谈声。
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从各个通道、石室中涌出,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风暴过去了!”
“真的吗?!天神保佑!”
“可以出去了!终于可以出去了!”
陆尘拿着兽皮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片沉静如古井的平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迅速扩散、动荡,最终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恍然,有释然,有一丝对过去这段“静止”时光的淡淡留恋。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眠已久的力量被悄然唤醒的悸动。
他轻轻放下手中那卷早已磨出了毛边的兽皮,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目光落在那杆倚墙而立的暗金色长枪上。
枪身蒙尘,沉默依旧。
陆尘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枪杆。
五指收拢的瞬间,一种久违的、血脉相连般的微颤,自枪身传递到掌心,细微,却清晰。
他手腕轻轻一抖——
“嗡……”
一声低沉却清越的嗡鸣,自长枪内部隐隐传出,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凶兽,发出了一声苏醒的叹息。
枪身上覆盖的尘埃,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震散,簌簌剥落,露出下方那深沉内敛、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金枪身。
以及枪尖那一点即便蒙尘也未曾真正黯淡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尘埃落定,长枪如新。
不,是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历经时光沉淀的沉凝。
当陆尘手持星殛雷皇枪,推开石室的门,走到外面时,青漪已然静静等候在门口。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此刻出来,淡青色的衣裙整洁,发髻一丝不乱,眼神清亮,再无前些时日的恬淡慵懒,重新变得敏锐而专注。
“公子,”
青漪迎上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已经打听过了。这次绝灵风暴,持续了三年零八个月。”
三年零八个月……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陆尘心中默念,并无太多意外。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日夜不辨的山腹中,时间的流逝感本就模糊。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聚居地中那些激动奔走、相拥而泣、迫不及待想要冲出地下的矮人们,语气平静却坚定:“好。我们也该离开此地了。”
没有耽搁,陆尘和青漪很快找到了正在指挥族人清理通道、安排出寨事宜的长老。
听闻他们即将离开,长老并不意外,那双饱经沧桑的黑豆眼中,流露出真诚的祝福与一丝了然。
“贵客助圣兽归来,于我族有恩。贵客在此避灾,亦是缘分。如今风暴已过,前路漫漫,还望二位多加小心。”
长老拄着拐杖,声音苍老而和缓。
“那寂灭核心,绝非善地。地图所载,不过皮毛。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保重自身为上。”
“多谢长老这些时日的照拂与指点。此恩铭记。”
陆尘抱拳,郑重行礼。
青漪也敛衽一礼。
双方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
恩情在风暴庇护与古籍知识交换中,已然了结。
临别之言,简单却真诚。
没有过多寒暄,陆尘和青漪便在石岩的引领下,穿过逐渐变得拥挤喧闹的通道,走出了那扇厚重的石门,重新回到了久违的外界天地。
当脚步再次踏上外界的土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浓郁土腥、草木清气、以及某种风暴过后特有的、微带凛冽的奇异气息。
光线有些刺眼,天空不再是往日那种压抑的灰蒙。
而是一种近乎惨白的、澄澈的亮,仿佛被那场持续了近四年的风暴彻底“清洗”过一般。
陆尘站在山寨门口,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深深吸了一口这风暴过后的、带着凉意的空气。
他眼中那持续了许久的、属于“山腹隐者”的沉静与平和,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被一点点收敛、压入眼底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得锐利、清醒、冷静,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眸光。
那个历经生死、道心坚韧的修士陆尘,在经历了这段漫长的、近乎“化凡”的蛰伏后,似乎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沉。
目光所及,曾经幽深茂密的铁木林,已然大变模样。
大片大片的巨木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枝干扭曲,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
林间到处是肆虐过的痕迹,裸露的黑色泥土,堆积的断枝残叶,以及一些被风暴从不知何处卷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视野因此变得异常开阔,却也显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风暴改变了地形,也清除了许多障碍,或许也……惊走了不少潜伏的危险。
陆尘和青漪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那张早已烙印在脑海中的兽皮地图路径,迅速与眼前所见的地形对应、调整。
他们很快便辨认出了方向。
“走。”
陆尘低喝一声,身形率先掠出,朝着东北方向,那片倒塌林木形成的、勉强可辨的“通道”疾行而去。
脚步轻盈而稳健,落地无声,迅捷如豹。
手中星殛雷皇枪斜指身侧,枪尖寒芒流转,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发出低低的、愉悦的颤鸣。
青漪魂体凝实,身法灵动,如同淡青色的影子,紧随陆尘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倒塌的林木阴影和乱石堆。
绝灵风暴,结束了。
停滞了近四年的行程,再次开启。
前路,腐骨沼泽,乱石绝域,寂灭核心……
未知的凶险与可能存在的机缘,依旧在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的陆尘,眼神沉静,步伐坚定,再无半分迷茫与迟疑。
风暴洗礼过后,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