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比烈火焚身更加艰难、痛苦百倍的过程,考验的是心性的极致耐力与韧性。
陆尘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永冻的冰洋里孤独地浮沉,时而被酷寒冻结,思维停滞,时而又被那一点不灭的清明之火灼热、唤醒。
无数被遗忘或深埋心底的恐惧、遗憾、执念、对自身道路的细微怀疑、甚至对遥远故人的一丝挂念……
都被这魂狱幻境引出、放大,化作一个个狰狞的冰霜幻影,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固守的心神防线,试图找出缝隙,冻结那火焰。
但他始终牢牢记得“我是陆尘”。
记得为何踏入这绝灵死地,记得要前往寂灭核心的目的,记得要守护身边的人,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坚信与选择。
这份历经磨难、早已融入骨髓的“本我”认知。
成了他抵御一切外魔侵扰、冰封侵蚀的最坚固堡垒,如同定海神针,任凭惊涛骇浪,岿然不动。
时间,在这冰封魂狱中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痛苦煎熬的片刻,或许已过去了难以计数的漫长时光。
某一刻,陆尘忽然感觉到,那侵入识海的冰寒狂潮与混乱杂音,似乎……
不再像最初那般难以承受、令人几欲崩溃了?
并非它们变弱了,而是自己的心神,或者说意志。
仿佛一块被投入冰火中反复锻打的铁胚,杂质被一点点挤出。
变得更加凝练、坚韧、通透。
那惨白光束带来的思维迟滞感,虽然仍在,却已无法轻易冻结他念头的运转。
那呜咽杂音中的负面情绪,虽然依旧试图引动心魔,却难以再轻易撼动他固守的本心。
他甚至开始尝试,以更加澄澈坚定的意志,主动去梳理那些涌入的混乱念头碎片。
冷静地审视那些被引动、翻涌上来的负面情绪与细微恐惧,然后……
凭借强大的本我认知与理性,将其一一辨析、看破、放下。
每主动放下一个无谓的担忧,每看破一个源于虚妄的执念。
心神便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变得更加轻松、凝实一分。
对那冰寒侵蚀的抵抗力,对魔音的免疫力,也明显增强。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眸深处,一片冰雪洗涤后的清明沉静,再无半分之前的痛苦恍惚与挣扎。
虽然脸色依旧因巨大的心神消耗而苍白。
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仿佛脱胎换骨,透出一种内敛而无比稳固的锋芒。
如同经过极致低温淬火、杂质尽去的百炼精钢。
转头看向青漪,她依旧盘膝闭目,眉头微蹙,身体仍有细微难以自控的颤抖。
显然还在承受着磨砺的痛苦,但气息已变得平稳悠长许多,周身那微弱的魂力波动,变得异常凝实、内敛。
如同被寒泉反复淘洗过的玉石,温润而坚韧。
不再有丝毫涣散之象,反而隐隐透出一股经过酷寒洗礼后的、沉静的力量感。
有效!
这看似绝境的冰寒魂噬,果然内藏淬炼之机!
陆尘精神一振。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承受这磨砺。
缓缓站起身,主动从巨大的冰柱后走出,完全暴露在虚空垂落的惨白光束之下。
冰寒刺骨、思维凝滞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但此刻已在他可从容承受、甚至可主动引导用以进一步淬炼的范围内。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望向那些如同冰冷无情眼眸的惨白“星芒”。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近乎挑衅的举动。
他不仅不抗拒,反而尝试以自己的意志,去主动触碰、去理解那光束中蕴含的、冰冷的、仿佛代表着某种古老审视与磨砺规则的奇异力量。
他想知道,这力量的源头,这考验的界限。
“嗡……”
似乎是被他这接纳又似探究的举动所触动,漆黑虚空中,足足有七八颗“星芒”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惨白光芒!
数道比之前粗大凝练数倍、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光束。
如同数条交汇的冰河瀑布,轰然降临,将陆尘的身形彻底吞没!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神魂冲击与冰冻感瞬间降临!
陆尘身体猛地一僵,如坠万载玄冰洞窟,脚下冰面“咔嚓”炸裂。
但他双目圆睁,眼中清明之火燃烧到极致,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将全部历经淬炼后更加坚韧的心神意志催发到顶点。
凝成一股无坚不摧、宁折不弯的意念,毫不退缩地、正面迎向那冰瀑般的恐怖冲击!
对抗,不是蛮力。
交融,试图理解。
磨砺,千锤百炼。
洗礼,去伪存真……
就在这冰瀑光束的强度似乎达到某个恐怖的临界点,陆尘也感觉心神负荷即将抵达极限,意识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虚幻裂痕的刹那——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清脆的、仿佛支撑这片冰封世界的根基在崩裂的声响,自陆尘识海最深处震荡开来。
同时也仿佛自这冰寒魂狱的规则本源中迸发!
笼罩他的、如同实质的惨白冰瀑光束,骤然间从内部崩散,化作漫天冰冷的白色光点,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消融在空气中。
头顶虚空中,那数颗光芒炽盛到极点的“星芒”,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骤然黯淡、隐去,再无半点痕迹。
大殿中央,漆黑孔洞中喷涌的阴风与那折磨灵魂的凄厉呜咽,也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扼住、掐灭。
充斥每一寸空间的刺骨冰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
覆盖废墟的厚重冰霜,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咔”碎裂声,迅速龟裂、融化、汽化。
化作缕缕苍白的寒气升腾而起,融入上方那开始逐渐变幻的虚空。
冰封死寂、直击神魂的诡异世界,正在陆尘眼前冰消瓦解。
他站在原地,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稳稳站定。
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这口气仿佛吐尽了神魂中最后一丝沉垢与寒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松。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稳固、凝练。
仿佛一块被反复冰火淬炼、精心打磨过的水晶,内外澄澈,坚固不朽。
之前因绝灵之地压制、连番恶战、以及幻境侵袭带来的精神上的所有疲惫、尘埃、细微滞碍,被一扫而空。
神识虽被天地规则压制无法外放。
但敏锐、韧性、以及对自身每一个念头的掌控力,都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与清晰。
他转头,看向青漪。
恰在此时,青漪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眸如同被寒潭之水洗过,清澈见底,虽然依旧带着经历巨大磨难后的淡淡疲惫。
但魂力波动却凝实沉静如一块温润的古玉,光华内敛,根基稳固,再无半分虚浮与摇曳。
显然,她同样在这场残酷的神魂磨砺中坚守住了本心,并获得了极大的淬炼与提升。
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劫后余生、破而后立的明悟,以及无需言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