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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9章 白发剑鬼
    他忘记了他的那柄佩剑。

    他不知道那柄剑正横陈于他遗忘之人的膝上,被温柔而绝望的指腹摩挲过千百遍。

    他只知道,今夜梦里的白衣女子,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终于从这片山林中走出,当他终于踏上更遥远、更广袤的旅途,当他终于一步一步接近那个早已将他遗忘了千百个日夜的、名为“查理”的凡俗身份的尽头——

    在那片他尚未触及的星海某处,有一柄布满裂痕的故剑,忽然在深夜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除了那个将它抱在怀里、四十六年未曾真正安眠的女子。

    镜流骤然睁开双眼。

    她低头,望着膝上的灵霄剑。

    剑身深处,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之间,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光,一闪而逝。

    “……是你吗?”

    她轻声问。

    星海沉默。

    可她的心跳,第一次在这四十六年内的死寂中,漏了一拍。

    她连忙起身,带上他的剑,继续踏上了寻找他的旅途。

    …………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足够山林添四圈年轮,足够溪流改三次故道,足够那片苔原上的新草长成足以埋葬旧事的深绿。

    查理在山中活了四年。

    并非刻意躲藏。

    他只是走着,往山林更深处走,往人迹更罕至处走,往任何不需要解释“我是谁”的地方走。

    北扬克顿的杀手们来过,携刀携剑携淬毒的弩箭,却在连他的踪迹都未能捕捉的迷宫中耗尽耐心、干粮与性命。后来便没人来了。

    后来,大陆上渐渐流传起新的传说。

    不是“白发妖物”的恶名,而是“白发剑鬼”的奇谭。

    说他独居深山,饮露餐霜,剑术通神;说他从不伤人,只杀主动进犯者,杀时甚至不看对手一眼;说他有仙人风骨,只是误落凡尘,不知何时便会乘风归去。

    传说越传越玄,连查理本人都未曾听闻。

    他只是在某天清晨,于溪边掬水时,发现水面倒映的白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枯叶。

    他轻轻拂去,继续上路。

    直到那消息如候鸟迁徙的羽翼,扑簌簌掠过整片大陆的每一座城邦、每一处聚落、每一顶商队的帐篷。

    北扬克顿,武斗大会,再开。

    这一次,奖赏翻倍,规模空前。

    这一次,主办方不再是城主,而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贵客”。

    这一次,风声传遍大陆每个角落,传入深山,传入岩洞,传入那个白发赤瞳、四年未入人烟的独行者耳中。

    查理在溪边站了很久。

    “……整片大陆都知晓了?”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白发依旧,赤瞳依旧,二十三岁那年离开村庄时定格的面容,如今已在这具躯壳上凝固了十四年。

    十四年。

    而梦里的白衣女子,依然没有回头。

    “……有必要再去看看。”

    他轻声说。

    像对自己许一个终将落空的愿。

    他的出现,在北扬克顿投下了无形的惊雷。

    最先发现他的是城门口卖烤饼的老妇。

    四年过去,她已老态龙钟,眯缝的双眼却一眼认出了那头霜雪般刺目的白发。

    铁签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烤炉沿上,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

    “白发……白发剑鬼!”

    这一声嘶哑的惊呼如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人群骤然静默,又骤然炸开。男人拽紧孩子的手后退,女人攥住围裙捂住口鼻,年轻胆大的猎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反复刮擦——敬畏、恐惧、好奇、崇拜,种种情绪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却比任何城墙都更坚固的隔离带。

    查理没有看他们。

    他穿过城门,穿过长街,穿过那些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与高亢尖锐的孩童哭啼。

    白发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赤瞳平视前方,脚步平稳如丈量山径。

    他对他们的态度毫不在意。

    十四年了,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一次,人群里不再只有畏惧。

    “……是他!四年前的冠军!”

    “那一剑,我亲眼看见了,连剑都没出,铁臂柯林就飞出去了!”

    “天哪,他竟一点都没老……”

    “好美。”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躲在纱帘后,攥着团扇,面颊绯红,“那双红眼睛,像鸽子血浸过的宝石……”

    “你疯了?那是妖异之相!”

    “妖异又如何?他又不曾害人。”

    窃窃私语有了分野。

    畏惧依然占据主流,却有少数异样的声音,如春雪消融后第一簇破土的草芽,怯生生地钻出地面。

    查理听在耳中,脚步未停。

    他不在意那些憎恶,也不在意那些……爱慕。

    他只是在靠近武斗场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

    胸口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密如针扎的疼。

    不是旧伤,不是宿疾。

    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从骨血深处骤然苏醒的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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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有人在他心脏上系了一根极长极细的丝线,另一端牵在看不见的远方,此刻正轻轻扯动。

    他蹙眉。

    四下张望。

    人群熙攘,旗帜招展,没有那道他寻了十四年的白色身影。

    “……错觉吧。”

    他低声自语,将那丝刺痛压进心底,继续向前。

    决赛日。

    阳光如熔金倾泻,看台上人潮如海。来自大陆各处的强者轮番登场,又在那个白发青年面前一一折戟。

    他的剑——四年过去,他依然没有剑,依然只是空手虚握,依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像拂去衣上尘埃般,将每一个挑战者送回他们来时的地方。

    没有人能撑过一回合。

    没有人能迫他出剑。

    ——他真的需要剑吗?

    看台最高处,珠帘之后,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攥紧了扶手。

    镜流望着场中那个白发赤瞳的青年。

    四年。

    她找了他四年。

    不——她找了他五十年。

    从星海中央到这片偏远的、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大陆。

    五十年,她踏破星海,他坠入人间;她苍老了魂魄,他定格了容颜。

    她终于找到了。

    可是——

    他瞥向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查理击败最后一名对手时,看台上的欢呼震耳欲聋。

    这一次,押他赢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地主们不敢再与这“妖物”对赌,转而将金币投向那些看似有希望、实则不堪一击的挑战者——然后输得比四年前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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