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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2章 河堤
    寅时末,祥符县东南二十里,黄河决口旧堤处。

    天光未明,东边天际只有一抹鱼肚白,将沉沉的夜色稀释成青灰,寒风从开阔的河滩上掠过,卷起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李嗣炎站在一处高坡上,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十余名罗网卫沉默伫立,如同三十余尊石雕。

    坡下,便是连绵数里的河工工地。

    借着微光望去,景象触目惊心,原本应当夯土加固、石料垒砌的堤坝,如今只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垄。

    许多处明显是新近填上的虚土,甚至能看到里面,掺着的杂草碎砖。

    堤内,是三个月前,决口时冲出的巨大豁口,宽逾百丈,浑浊的河水虽然已退回主河道。

    但豁口内仍积着大片死水,泛着灰绿色的油光,水面漂浮着枯木、破布和不知名的秽物。

    工地边缘,是密密麻麻的窝棚区。

    所谓的“窝棚”,不过是用几根木棍,撑起的破席烂布,勉强能蜷进一个人。

    此刻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灾民从窝棚里爬出来,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发抖。

    更远处,靠近堤坝的地方,搭着几座稍像样的棚子——那是监工和管事的住处,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火,甚至能闻到飘来的粥米香气。

    李嗣炎视线从窝棚移到堤坝,又从堤坝移到那些监工棚,最后落在工地中央那口巨大的铁锅上。

    锅下柴火将熄未熄,锅里残留的粥早已冷透,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脂膜,锅边散落着几个破碗,碗底粘着几粒米——那是昨晚的“赈工粮”。

    “走。”皇帝只说了一个字,迈步下坡。

    谢小柒急忙跟上,低声道:“陛下,是否先让属下打探清楚……”

    “不必。”

    李嗣炎脚步不停,“朕要看的,就是他们毫无防备的样子。”

    马队留在坡后隐蔽处,只带了十名罗网卫随行,一行人混入早起上工的灾民队伍,朝工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气味就越难闻,窝棚区弥漫着粪便,霉烂和久未洗澡的体臭味,地上污水横流到处是垃圾。

    许多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是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嗣炎在一处窝棚前停步,棚里躺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妪,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裹着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瑟瑟发抖。

    棚角有个破瓦罐,里面还剩小半罐黑乎乎的糊状物,看不出是什么。

    老妪看见有人驻足,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发不出声。

    一个孩子怯生生地探出头,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嗣炎腰间的水囊。

    李嗣炎解下水囊递过去,孩子接过,却没有自己喝,而是爬回棚里,小心翼翼喂给老妪。

    老妪只抿了一小口,便推开,示意孩子喝。

    李嗣炎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老人家,你们在这儿做工,一天能领多少粮?”

    老妪茫然摇头,还是那孩子小声答道:“一天……一碗粥,晚上发,有时……有时没有。”

    李嗣炎心里一沉,“一碗粥?之前不是说以工代赈,一天二文钱、半升米吗?”

    孩子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摇头。

    旁边窝棚里,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李嗣炎几眼,低声道:“莫要打听这些……快走吧,待会儿监工来了,见你在这儿说话,要挨鞭子的。”

    李嗣炎站起身,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们在这儿修堤多久了?”

    汉子闻言一愣,苦笑,“两个月了,我家在决口下游,房子、地全没了,听说这儿有活干有粥喝,就带着老娘和孩子过来……谁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堤修得怎么样?”李嗣炎望向远处那道歪扭的土垄。

    汉子沉默片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我实话跟你说——这堤,修了等于没修,用的土都是就近挖的虚土,里面掺着草根、碎石,根本不夯实。

    石料?没见过几块。桩木?都是些细棍子,插进去做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朝廷拨下来修堤的银子,几十万圆呢!可你看这工地,连像样的工具都没几件,大伙儿都是用铲子、用手刨……那些银子怕是都进了……”

    “闭嘴!”旁边窝棚传来一声呵斥,一个老者探出头,狠狠瞪了汉子一眼。

    “不要命了?!说这些做什么!”

    汉子一哆嗦,缩回窝棚不再言语,李嗣炎没再追问,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圆,悄悄塞进老妪的被角,转身离开。

    走出窝棚区,天色已经大亮,工地上开始有监工走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懒骨头!想吃鞭子是不是?!”

    “今天这段堤必须填完!填不完,晚上都没粥喝!”

    灾民们如同行尸走肉,从窝棚里爬出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到工地中央那口大锅前领“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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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早饭,其实和昨晚的残粥没什么区别:清汤寡水,米粒可数,每人一勺,掌勺的监工还要在锅边沥许久,生怕多给一滴。

    李嗣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脸色越来越冷。

    谢小柒靠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工部拨付祥符河工的款项,共计银圆四十二万,其中物料采办银二十八万圆,民夫工食银十四万圆。

    按朝廷标准,民夫日工食银三分,米一升,此地应有民夫约……”

    “不用算了。”李嗣炎打断他,“朕眼睛没瞎。”

    他迈步朝堤坝走去。越靠近堤坝,景象越触目惊心。

    所谓“夯土加固”,不过是把挖出来的虚土堆上去,用脚踩几下。

    几个灾民抬着一筐土,脚步踉跄,筐里的土撒了一路,负责夯土的“夯工”,举着的是根本不合规的小石夯,落下时轻飘飘的,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堤基处,按规制应打入丈二长的松木桩,每隔三尺一根。

    可眼前所见,所谓的“桩木”只有五六尺长,细得跟手臂差不多,稀稀拉拉插在土里,许多已经歪斜。

    石料更是不见踪影,本该砌护坡的青条石,全被碎砖破瓦取代。

    李嗣炎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地段,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堆上的土,土质松散,里面果然掺着大量草根碎石,甚至还有破布条。

    他用力一捏,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土,能挡得住水?”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雷霆。

    一个监工看见这边有人蹲着,提着鞭子走过来:“喂!干什么的?!不上工在这儿偷懒?!”

    李嗣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路过,看看。”

    听到这话,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下打量李嗣炎,“看看?看你妈的看!这是官家工地,闲杂人等赶紧滚!”

    谢小柒上前一步,挡在李嗣炎身前:“这位差爷,我家掌柜是北地布商,途经此地,见这河工壮观,想见识见识。”

    “布商?”监工嗤笑,觉得对方拿自己当傻子耍。

    “布商跑黄河边上来做什么?我看你们形迹可疑,莫不是来打探什么的奸细?”他话音未落,手中鞭子突然扬起,朝谢小柒抽去!

    鞭影破空!

    但鞭梢未及落下,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鞭柄。

    李嗣炎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左手稳稳握住鞭柄,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监工的手腕。

    监工只觉腕骨剧痛,惨叫一声,鞭子脱手。

    “你、你敢袭官?!”监工又惊又怒,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像被铁箍锁住动弹不得。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监工的注意,又有七八个监工提着鞭子、棍棒围了过来,工地上的灾民也纷纷停下活计,远远看着。

    其中一个监工喝道:“放开李头儿!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官家工地闹事!”

    李嗣炎松开手,那监工踉跄后退,揉着剧痛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官家工地?”李嗣炎目光扫过围上来的监工,最后落回那监工脸上。

    “朕倒要问问,你们这‘官家’,是哪门子的官家?”

    一个“朕”字出口,监工们全都愣住了,那姓张的监工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朕?这也是你能说的?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装神弄鬼!兄弟们把这两个奸细拿下,送县衙领赏!”

    七八个监工一拥而上!谢小柒和两名罗网卫同时动了,双方拳脚相迎,但罗网卫的拳脚,岂是这些市井泼皮能比?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三个监工已经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起。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膝盖已被击中,剧痛之下兵器脱手,纷纷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那姓张的监工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嗣炎一步追上,抬脚踹在腿弯。

    “扑通”一声,监工跪倒在地。

    李嗣炎踩住他的背脊,弯腰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翻开,上面潦草地记着些数字:“九月十五,收沈爷银五十两……九月二十,支民夫‘工食’二十人份……”

    “沈爷?”李嗣炎盯着那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他将册子扔给谢小柒,脚下加力那监工惨叫起来。

    “说,这工地上,真正的管事是谁?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粮食,都到哪儿去了?”

    监工疼得冷汗直流,但嘴还挺硬:“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动官差,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嗣炎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寒风。

    “朕就在这儿,你倒是造一个给朕看看。”

    他脚下再用力,监工脊骨发出“咯咯”轻响,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是……是县衙的韩师爷!韩师爷和开封府来的沈爷管着钱粮……我们、我们只是听差办事……”

    “韩师爷在哪儿?”

    “在、在东头那间大棚里……这会儿……这会儿应该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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