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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3章 天塌了
    祥符县东南三十里,官道旁的驿站。

    河南布政使潘世衡正在用早膳,一碗冰糖燕窝粥,四样精致小菜,一笼蟹黄汤包。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荒僻驿站,而是在金陵秦淮河畔的画舫里。

    同桌的按察使卢文昭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便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潘大人,昨夜接到急报,永城那边……赵延年栽了。”

    潘世衡舀起一勺燕窝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道:“赵延年自己做事不干净,怨得了谁?本官早提醒过他,永城那个王干炬是头犟驴,偏要去招惹。”

    “不是王干炬。”卢文昭压低声音。

    “是……是陛下亲自到了永城,当场揭穿了他以沙充粮。”

    潘世衡的手顿了顿,勺子轻轻搁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陛下?”他抬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是说明年春巡吗?”

    “提前了,轻车简从,只带了三十护卫,昨夜已经离开永城北上,看方向……正是朝祥符来。”

    潘世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卢文昭一怔:“大人?”

    “陛下既然来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接待。”潘世衡重新拿起勺子,语气轻松。

    “河工正在紧要关头,陛下亲临视察,这是祥符的荣耀,也是河南的荣幸。”

    “可是……”卢文昭欲言又止。

    “工地那边……若是让陛下看见……”

    “看见什么?”潘世衡打断他,慢悠悠道。

    “卢臬台,你要记住,我们看到的和陛下看到的,未必是同一回事,工地上万民夫日夜奋战,堤防初具规模,赈济有序,民心安定——这才是‘事实’。”

    卢文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心中仍有不安:“若是陛下执意要深入查访……”

    “那就让陛下‘看’到该看的。”潘世衡放下碗,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

    “韩文广那边,敲打过了吗?”

    “昨晚马军门亲自去了,韩文广……应该知道轻重。”

    “那就好。”潘世衡起身,踱到窗边,望向北方黄河的方向。

    “陛下年轻气盛,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是仁君之德,我们做臣子的就该替君父分忧,把那些‘不好看’的都处理干净,让陛下看到一个‘河工有序、灾民得济’的祥符。”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衙役连滚爬进驿站,脸色煞白:“大、大人!不好了!工地……工地上出事了!”

    潘世衡转身,温怒:“慌什么?慢慢说。”

    “有、有一伙人闯进工地,打伤了监工,还、还煽动民夫闹事!现在工地上好几千人都聚在一起,韩师爷派人来求援,说是……说是要造反!”

    “造反?”卢文昭霍然起身。

    潘世衡却眯起了眼:“什么人如此大胆?”

    “不、不知道……听说是外地来的商贾,带着十几个护卫,身手了得,监工们全被打倒了!

    那领头的还、还站在土堆上喊话,说什么……说什么朝廷拨的银子变成了沙子……”

    潘世衡和卢文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商贾?护卫?

    “马军门呢?”潘世衡问。

    “马军门正在调集兵马,说是一刻钟后就出发!”

    潘世衡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卢臬台,你即刻随本官去工地。通知开封知府、督粮道,所有人立即动身!

    另外——”他看向那报信的衙役,“告诉马军门,再调一营兵马,随后赶来压阵!”

    “是!”

    半刻钟后,驿站外马蹄声震天。

    潘世衡、卢文昭、开封知府、督粮道等一众文官,在数十名随行护卫的簇拥下,策马朝工地疾驰而去。

    这些文官平日养尊处优,此刻骑马赶路,一个个颠得脸色发白,但没人敢抱怨。

    潘世衡一马当先,绯红官袍在风中鼓起,他面色沉静,但握缰绳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商贾?护卫?

    他想起卢文昭说的“陛下只带三十护卫”。

    不……不可能这么快…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万一是呢?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工地外围。

    还未靠近,便听到震天的声浪从工地方向传来,那是数千人汇聚而成的低沉轰鸣,夹杂着哭喊、怒骂、呼号,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潘世衡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工地中央黑压压聚满了人,怕是不下万人。

    人群中央似乎有个土堆,土堆上隐约可见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工地边缘倒着十几个人,看衣着是监工,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果然出事了。”卢文昭脸色铁青。

    开封知府颤声道:“潘、潘大人,这么多人聚众闹事……怕真是要造反啊!”

    潘世衡没有立刻说话,他仔细听着风中断续传来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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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贪官……银子……”

    “……沙土……堤坝……”

    “……皇上……做主……”

    听到“皇上”二字,潘世衡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扭头,对身后一名心腹低喝:“你,带两个人悄悄靠近,看清楚土堆上那人是谁!记住,只看,不要惊动!”

    “是!”心腹领命,带着两名护卫下马,借着窝棚和土堆的掩护,朝人群潜去。

    这时,工地上的灾民也发现了这边来的马队,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都朝这边望来,声浪稍稍平息。

    潘世衡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运足中气,高声喝道:“本官河南布政使潘世衡!尔等聚众闹事,殴打官差,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否则以谋逆论处!”

    声音借助风势传开,工地上的声浪果然为之一静。

    但紧接着,更大的喧哗爆发了:

    “布政使来了!”

    “就是他们贪了银子!”

    “狗官!还我们粮食!!”

    人群开始朝这边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虽然大多数人还站在原地,但前排已有数百人满脸怒色地逼过来。

    潘世衡身后的护卫们立刻拔刀,严阵以待。

    “反了!!反了!他们真的反了!”开封知府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卢文昭厉声道:“潘大人,必须立刻弹压!否则事态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潘世衡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土堆,土堆上的人影依然伫立,纹丝不动。

    他的心腹还没回来。

    但他等不了了,潘世衡只得咬牙下令,“去!驱散前方暴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数十名护卫齐声应诺,策马前冲,刀光闪闪!

    他们都是各衙门精选的好手,平日里对付个把毛贼不在话下,可此刻面对的是数百名,被怒火驱使的灾民——这些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人数众多,且已经红了眼。

    护卫们冲入人群,刀背拍打,马蹄践踏,瞬间放倒了十几人。

    但灾民们不但没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有人抱住马腿,有人用石头砸,有人甚至徒手去夺刀!

    场面瞬间混乱!护卫们虽然勇武,但毕竟人少,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民的汪洋里。

    马匹受惊嘶鸣,几名护卫被拖下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潘世衡在后方看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些平日温顺如绵羊的灾民,一旦爆发竟如此可怕。

    “退!先退!”他急令。

    残余的护卫护着文官们,向后撤了百余步,才脱离人群的冲击范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有七八名护卫受伤,两匹马被掀翻。

    灾民们没有追太远,停在工地边缘,怒视着这群官员,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刁民!刁民!一群无法无天的刁民!

    潘世衡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二品布政使,封疆大吏,竟被一群泥腿子逼退!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远处烟尘扬起,一队兵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头戴斗笠,身着灰色号衣,一部分刀盾,一部分火绳枪——正是河南都指挥使司麾下的武备兵。

    领头的是个黑脸将领,正是都指挥同知马德彪,他率军冲到近前勒住马,朝潘世衡拱手:“潘大人!末将来迟!”

    潘世衡见援兵到了,心中稍定,但一看这支兵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一营兵马号称一千,但看阵势最多八百。

    大多数人面有菜色,号衣破旧,刀盾兵的盾牌上漆皮剥落,火绳枪兵的枪管锈迹斑斑。

    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吃空饷,喝兵血,武备废弛——潘世衡比谁都清楚,河南武备司的底细。

    但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这支“军队”了。

    “马军门来得正好!”

    潘世衡指向工地,“暴民聚众作乱,殴打官差,抗拒官府,形同谋逆!本官命你即刻率军弹压,驱散人群,捉拿首恶!”

    马德彪望向工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万人,脸色也变了变。

    “潘大人,这……人数太多,强行弹压,恐酿成大乱啊……”

    “乱?”潘世衡厉声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马军门,你若不敢动手,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参你一个畏敌怯战、纵容叛逆之罪!”

    马德彪咬了咬牙,转身对部下喝道:“列阵!”

    八百武备兵勉强排开阵势,刀盾在前,火枪在后,缓缓朝工地推进。

    灾民们看到军队来了,果然露出了畏惧之色。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人群再次骚动。

    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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