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赫连骁的怒火，是从天牢那阴森腐败的气息里一路烧出来的。
他刚去“探望”过那个即将赴死的苍梧细作。不是像太子那样慢条斯理地欣赏猎物绝望的丑态，他是去确认，确认那该死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被铁链锁得结实，确认刽子手的刀是不是磨得足够快！那女人苍白的脸，那双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她不死，他心难安！
此刻，这怒火如同浇了滚油的干柴，轰然烧进了象征着北狄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父皇！”赫连骁甚至等不及太监尖细的“有事启奏”声落下，便已大步出列。他身材魁梧，一身玄色亲王蟒袍也压不住那股子战场带回来的悍烈戾气，声音洪亮如擂鼓，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几个文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儿臣刚从死牢回来！那云昭——不，那苍梧细作林晚，此刻就锁在下面！三日后处决？简直是儿戏！是养虎为患！”
他猛地一挥手，带起的风声都透着暴躁：“此女身份何等诡谲！顶着南诏公主的名头，实则是苍梧宰相的种！潜伏我北狄多年，所图为何？细作！绝对是细作！那苍梧使沈砚巧言令色，说什么‘归还宰相之女’，分明就是缓兵之计，是包藏祸心！父皇！这等祸害，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迟则生变啊！”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赫连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儿臣请旨，即刻！就在今日午时！将那妖女拖出天牢，就地正法！枭首示众！首级悬挂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让那云峥老儿看看，动我北狄心思的下场！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蛇鼠知道，我北狄天威，不容亵渎！”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大臣的脸上，粗壮的手指用力地点着地面，仿佛那地面就是林晚的脖子。
“肃王殿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礼部尚书，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赞同的忧虑，“陛下已有明旨，三日后行刑。苍梧使臣亦在驿馆，其国书言辞恳切，亦有隐含之意。此刻骤然更改，斩杀其国宰相之女，恐……恐失国体，激化两国矛盾，恐非上策啊！”
“放屁！”赫连骁猛地转头，怒视着老尚书，那眼神凶恶得像要吃人，“国体？跟一个细作讲什么国体！张尚书，你老糊涂了？那女人是细作！是插进我北狄心脏的毒刺！什么宰相之女，那是她的护身符！杀了她，正好断了云峥的念想，也断了苍梧那些鬼蜮伎俩！激化矛盾？哼！我北狄铁骑，何曾怕过谁？！”
他猛地转向太子赫连珏的方向，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鄙夷：“太子皇兄！你昨日在天牢，不是还去‘探望’过那妖女吗？怎么，看她可怜，心软了？还是……你也被那妖女那张脸给迷惑了？别忘了她的身份！她可是差点就成了你那纨绔弟弟萧珩的王妃！现在看，这说不定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苦肉计！”
这诛心之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子赫连珏身上。
赫连珏的脸色，在赫连骁那句“被迷惑”、“串通好的苦肉计”出口的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捏得咯咯轻响。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杀机，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无奈和痛心。
他缓缓出列，动作从容不迫，与肃王的暴烈形成鲜明对比。他先是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父皇息怒。”然后才转向怒发冲冠的赫连骁，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兄长对莽撞弟弟的劝导意味：
“二弟，你言重了。”赫连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孤昨日前往天牢，非是心软，更非被迷惑。父皇明旨已下，林晚此女罪在不赦，三日后明正典刑，此乃国法昭昭。孤身为储君，监国之责在肩，临刑前亲往查看要犯状况，确保万无一失，此乃分内之责，何来心软迷惑之说？”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继续道：“至于二弟所言‘即刻处斩’，孤以为，不妥。”他看着赫连骁又要暴起的脸色，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其一，父皇金口玉言，圣旨已颁告内外，朝令夕改，有损朝廷威信，更令天下臣民疑惧，此非明君治国之道。”
“其二，”赫连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指赫连骁，“二弟口口声声说杀之可震慑宵小，断云峥念想。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们今日便仓促杀了林晚，恰恰是中了某些人的下怀！云峥痛失爱女，悲愤之下，会如何？苍梧国主为安抚重臣，彰显国威，又会如何？届时，他们便有十足的理由，甚至联合南诏残部，对我北狄群起而攻之！我北狄虽强，可同时应对两国，甚至三国之兵，岂是易事？二弟，你这是要将我北狄拖入四面楚歌的泥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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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犀利，直指赫连骁鲁莽背后的巨大隐患。
“你……！”赫连骁被这番有理有据、更暗指他祸国的话堵得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赫连珏的手都在抖，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之词，只能梗着脖子怒吼，“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妇人之仁！怕了那云峥老儿！怕了苍梧！三日后？三天足够那妖女背后的势力翻天覆地了！”
“够了！”
一声低沉压抑、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呵斥，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兄弟俩的争执。龙椅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赫连晟终于开口了。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个儿子，那目光冰冷、疲惫，深处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烦。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大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赫连晟的目光最终落在赫连骁那张因暴怒而涨红、显得格外粗鄙的脸上，停留了数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令人极度不悦的劣等器物。肃王那急躁冒进、毫无大局观的蠢态，让他感到由衷的厌烦。他甚至懒得再斥责什么，只是用那毫无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旨意已下，三日后行刑。肃王，”他点名赫连骁，声音里带着警告，“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兵。退下。”
“父皇！”赫连骁不甘心，还想争辩。
“退下！”赫连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森然威压。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大殿。
赫连骁浑身一僵，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感情、只有冰冷厌弃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憋屈。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在皇帝那迫人的目光下，极其不甘地、重重地一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儿臣……遵旨！”随即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气，步伐沉重地大步流星走出金殿，那背影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狂暴气息。
一场朝堂风波，在皇帝的厌烦和威压下，被强行按了下去。大臣们松了口气，却无人敢出声。
赫连珏恭谨地垂首：“父皇英明。”嘴角，却在那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肃王离去的方向，带着一丝轻蔑的嘲弄。
蠢货。
退朝后，赫连珏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被皇帝单独召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皇帝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与疲惫。赫连晟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着眼，手指缓慢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父皇，”赫连珏的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龙体要紧，切勿为二弟的莽撞动气。”
赫连晟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一片深沉，看不出情绪：“你方才在殿上所言，不无道理。林晚此女，确已成饵。”
赫连珏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顺：“儿臣愚见，三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恰给了某些……心怀不轨、试图营救之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天牢固若金汤是其一。其二，儿臣已命人将‘三日后处决’的消息，不着痕迹地‘漏’了出去。若真有人敢来劫狱，正好……”他做了一个收紧的手势，眼神冰冷，“一网打尽，永绝后患。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赫连晟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老猎人的冷酷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万无一失。”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赫连珏心中狂喜，面上却一派沉稳，深深拜下。
就在赫连珏退出御书房，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御书房厚重的门扉后，一个负责洒扫、毫不起眼的老太监，正用一块半湿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门框下方一处不起眼的雕花缝隙。他动作迟缓，眼神浑浊，与宫中任何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内侍别无二致。
然而，就在他擦拭到某个特定位置时，那枯槁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缝隙里一勾，一张卷成细筒、比小指还细的纸条，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宽大的袖袍之中。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极淡：
饵已投，网将张。三日，天牢，静待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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