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天字二号洞府门前。
季仓站在洞府门口,感受着童子真人那道阴鸷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各种应对之策飞速过了一遍。
童子真人蒋晏负手而立,那件宽大的紫金道袍穿在他不足三尺的侏儒身躯上,显得格外滑稽。
但此刻围观的各方势力代表,没有一个敢露出半分笑意——
这位爷虽生得丑陋,却是实打实的金丹中期修为,背后更站着一尊元婴老祖,谁敢触他霉头?
“道友。”
蒋晏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琉璃,
“本座观你这成丹异象,倒是有些意思。上品金丹……在这碧云城,也算百年难遇了。”
季仓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贫僧侥幸而已。”
蒋晏那双倒三角眼微微眯起,忽然话锋一转:“不知大师法号?又是如何得到本座那枚‘碧波结丹令’的?”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看向季仓的目光顿时变了味——若这和尚的结丹令来路不正,那今日这场面,可就精彩了。
季仓面色如常,心中却暗松一口气。
这问题他早有准备。
“贫僧法号释心。”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地道,“至于那枚结丹令,说来惭愧,
乃是贫僧数月前在碎星暗市一处地摊上,花费五百中品灵石购得。”
“地摊?”
蒋晏眉头微挑。
“正是。”
季仓坦然道,“卖主是位筑基中期的散修,自称曾随蒋真人出海猎妖,得了真人赏赐的结丹令。
只因其修为尚浅,距离结丹遥遥无期,又急需灵石购置一件趁手法器,便将此令割爱。
贫僧当时将信将疑,但从结丹令上的法力烙印看,确实是出自真人之手,这才冒险一试。”
这番说辞,季仓在离开青鱼岛之前就已反复推敲过。
碎星暗市鱼龙混杂,地摊交易无需登记身份,死无对证。
蒋晏当初发出去的结丹令足有数十枚,他一个高高在上的金丹中期修士,绝不可能记住每一枚令牌的去向。
而那些散修得了结丹令,却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凑齐结丹所需资源,与其让令牌砸在手里,不如变现成灵石,这在修仙界再寻常不过。
果然,蒋晏听完这番话,脸上露出几分傲然之色,那颗硕大的脑袋微微扬起:
“说得也是。本座当初随手赏赐了不少结丹令,那些散修若没本事结丹,拿去换些灵石也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又盯着季仓道:
“不过大师能凭一枚地摊上买来的令牌,便冲击上品金丹成功,这福缘、这根基,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季仓再次合十:
“全赖真人这枚结丹令,贫僧方能在天柱山这等灵气充沛之地闭关。此恩此德,贫僧铭感五内。”
他这话说得极为诚恳,态度更是放得极低。
蒋晏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生平最在意两件事:
一是别人对他的态度——若谁敢因他的侏儒之貌露出半分轻蔑,他便要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
二是结善缘、收人情——他虽仗着姐姐的关系在碧波宗混得风生水起,但终究要为自己攒下一些根基。
眼前这位“释心大师”,虽是散修出身,却已是实打实的上品金丹真人。
更妙的是,他对自己恭敬有加,言辞间还颇为感激结丹令之恩。
这种人若拉拢过来,可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宗门弟子好用得多。
“大师客气了。”
蒋晏抚掌一笑,“今日大师结成上品金丹,乃是天大的喜事。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本座在碧云城‘醉仙楼’设一席便宴,不知大师可愿赏光?”
季仓心中微动。
醉仙楼——这名字倒是勾起了他一些旧日回忆。
不过面上不露分毫,当即合十道:“真人盛情,贫僧岂敢推辞。”
蒋晏哈哈一笑,目光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程丹,眉头微皱:“你也来。”
程丹浑身一颤,连忙挣扎着爬起身来,声音沙哑地道:“弟子遵命。”
他结成假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许,此刻站在师尊和一位新晋上品金丹面前,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但他不敢违逆蒋晏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身后。
围观的各方势力见蒋晏要将人带走,虽然心中痒痒,想尽快拉拢这位新晋金丹,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三道遁光冲天而起,朝城中心的醉仙楼飞去。
醉仙楼,碧云城最顶级的酒楼之一,高九层,雕梁画栋,灵气氤氲。
蒋晏显然是此处的常客,掌柜亲自迎出,将三人引到顶层一处能俯瞰半个碧云城的雅间。
雅间内布置得极为奢华,地上铺着三阶妖兽皮毛织就的地毯,墙上的壁画隐隐流转着灵光,竟是一套成套的防御法器。
窗边的香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上等灵香,袅袅青烟浮沉。
一桌灵食极尽讲究——三阶深海灵鱼的鱼脍薄如蝉翼,灵气凝而不散;
碧玉灵笋清甜爽口;还有一壶蒋晏自带的百年陈酿“碧螺春酿”,揭开封泥的刹那,酒香便溢满了雅间。
只是这酒席间的气氛,却远不如菜肴那般精致。
程丹坐在末座,脸上无一丝血色。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衣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季仓就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地品着灵酒,偶尔夹一箸灵食,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应邀赴宴的普通僧人。
可程丹却怎么也无法忽视此人。
上品金丹——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竟被这个半路杀出的和尚夺了去——
不,不是夺,是人家凭本事结成的金丹,而他连侥幸都算不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个偷走他极品结金丹的飞贼至今下落不明。
青鱼岛三大家族派了无数人四处搜寻,连碎星暗市都托了关系,愣是没找到丝毫线索。
若是那枚丹药还在他手中,今日站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
偏偏他什么都不能说。
若是在这宴席上失态,惹怒了师尊,那他就彻底完了。
季仓自然察觉到了程丹的目光,却毫不在意。
两人本就是因利益才产生交集,而利益之争从来没有对错。
他截胡了程丹的结金丹,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对方拿不出任何证据。
至于此刻程丹的怨恨,在季仓看来,不过是弱者无能的发泄罢了。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蒋晏身上。
这位童子真人,从入席开始便一直若有若无地用右手那枚硕大的戒指对着他。
那戒指通体漆黑,戒面镶嵌着一枚幽绿色的宝石,宝石表面隐约有符文流转,散发出一股极其隐晦的探察波动。
季仓只当不知。
老藤的拟态灵衣,连元婴修士的神识探查都能瞒过,区区一枚戒指,还看不穿他的底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蒋晏似乎是彻底放心了。
他端起酒杯,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释心大师,实不相瞒,本座今日邀你赴宴,除了恭贺大师结成上品金丹外,另有一事相商。”
季仓放下筷子,合十道:“真人请讲。”
蒋晏看了他一眼,又瞥向末座的程丹,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大师想必也看到了,我这徒弟不争气,结个丹都能结成假丹。
本座原本在沧溟群岛有一番布局,指望他能替我坐镇一处紧要所在,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程丹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季仓不动声色地道:“真人言重了。假丹虽不及金丹,但也是一方高手了。”
“假丹顶什么用!”
蒋晏冷哼一声,“沧溟群岛那地方,水深得很。
本座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宗门那边讨来入驻的许可。
若是派个假丹去坐镇,别说镇住场子,怕是连脚跟都站不稳。”
他顿了顿,那双倒三角眼紧紧盯着季仓:
“大师既然用了本座的结丹令,便是与本座有缘。
不知大师可愿做本座的盟友,替本座去沧溟群岛坐镇一方?”
季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念头飞转。
沧溟群岛,他到南星海的第一站,也是逍遥派的新山门所在。
那地方势力错综复杂,逍遥派、龙家,还有大大小小的散修团伙,犬牙交错。
蒋晏派他去那里,无非是想在那边插一根钉子,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但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个机会。
在碧云城,他一个散修出身的金丹,处处受人掣肘。
蒋晏今日能在各大势力面前将他拦下,明日就可能有其他势力找上门来。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寻一个靠山。
蒋晏此人虽然相貌丑陋、性格乖张,但有一点——他护短。
只要自己对他有用,他便不会轻易放弃。
“敢问真人,”季仓放下酒杯,缓缓道,“这沧溟群岛,具体是何等局面?”
蒋晏见他没有直接拒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沧溟群岛纵深几十万海里,大大小小数万海岛,如今主要有三股势力。”
“其一,逍遥派。
他们是从天南举派迁来的,被我碧波宗许了沧溟群岛中的沧澜岛作为新山门。
但逍遥派毕竟初来乍到,根基尚浅,许多本土势力并不服管。”
“其二,龙家。
这龙家是沧溟群岛的老牌家族,在群岛上经营了数百年,底蕴深厚,虽名义上在逍遥派辖下,实则是个独立王国。
早前他们还跟青鱼岛那边有些龌龊,本座出面调停过一次,如今倒是安分了些。”
“其三……”
蒋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便是本座即将引入的势力——合欢宗旗下‘解语楼’,将入驻沧溟群岛东部的海泉岛。
而大师,便作为本座的代表,担任解语楼的供奉。”
季仓心中一动。
解语楼,合欢宗的势力?
他瞬间明白了蒋晏的布局。
沧溟群岛目前的局面,其实是逍遥派和龙家互相制衡,但谁都能看出来,龙家势弱。
蒋晏代表碧波宗介入,借着合欢宗这层关系引入第三方势力,便能再次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而他本人不必亲自坐镇,只需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盯着,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好算计。
但对他而言,这也意味着将拥有一个三足鼎立下的稳固立足点,以及碧波宗内门弟子蒋晏的背书。
“真人厚爱,贫僧感激不尽。”
季仓合十道,“只是贫僧与那合欢宗……”
“大师放心。”
蒋晏摆手打断他,“解语楼的日常经营由合欢宗派人打理,大师只作为本座的供奉入驻,
享受海泉岛的灵脉与资源便可,无需参与那些莺莺燕燕的俗务。”
季仓心中冷笑。
说得好听是供奉,说难听些,就是一尊镇场子的菩萨。
合欢宗借碧波宗的名头入驻,他借蒋晏的关系谋一块灵脉宝地,各取所需。
但季仓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贫僧虽已是金丹修为,但对沧溟群岛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怕误了真人大事。”
“这你不必担忧。”
蒋晏大手一挥,“解语楼主事的是合欢宗的一位管事,名叫柳如烟,筑基后期修为,办事利落得很。
她与海泉岛的交接事宜,本座会亲自关照。大师只需在海泉岛上安心修炼,若逍遥派和龙家有什么摩擦,代表本座出面说几句话便是。”
季仓心中一动。
筑基后期?
蒋晏派一个筑基后期的合欢宗弟子来主持解语楼,却让他这个上品金丹当供奉……
柳如烟虽是主事,但修为不足,遇事必然要仰仗他的金丹威势;
而他在名义上又只是供奉,不便直接插手俗务。
两人之间若有摩擦,只会互相掣肘,蒋晏便可居中调停,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制衡之术!
但事在人为,具体就看怎么微操了……
季仓面上不露分毫,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既如此,贫僧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贫僧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大师请讲。”
“贫僧向来独居惯了的,那海泉岛上,可否辟一处清静之地,只作贫僧独自修行之所,不受外人打扰?”
蒋晏闻言,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海泉岛上有一座海泉峰,峰顶有一处天然洞府,灵脉品阶高达三阶极品,原是龙家一位太上长老的清修之处。
那老家伙寿元耗尽坐化之后,龙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用。本座便做主,将那海泉峰划给大师作为道场!”
季仓合十道谢,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
雅间里,只有程丹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全程听着师尊和这位“释心大师”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那海泉峰,原本是师尊替他准备的结丹后道场。
三阶极品灵脉,放眼整个沧溟群岛也找不出几处。
他之前还心心念念,想着结成金丹后去那里闭关苦修,将来冲击金丹中期。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这个和尚的囊中之物。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强颜欢笑,像个多余的人。
“程丹。”蒋晏忽然看向他。
程丹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弟子在。”
“你虽结成假丹,但毕竟也是本座的弟子。这段时间你就留在碧云城,好好稳固境界,莫要再出什么差池。”
蒋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程丹咬了咬牙,低声道:“弟子遵命。”
蒋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举杯向季仓道:“来,释心大师,今日之事便这么定了。
本座明日便命人将海泉峰的契书和阵法令牌送去你下榻之处。待大师安顿妥当,那沧溟群岛——便是你我新的助力。”
季仓举杯相应,面上笑容温和如故。
宴席散后,蒋晏以传音嘱咐了几句便当先离去。
季仓则拒绝了程丹假惺惺的相送,独自走出醉仙楼。
夜风拂面,带着碧云城特有的灵雾气息。
季仓站在酒楼门口,抬头望向星空。
沧溟群岛。
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这片地方。
当初以“林仓”的身份在青鱼岛蛰伏,为了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装病、装死,受尽了鸟气。
如今已是堂堂上品金丹真人,代表的更是碧波宗童子真人这一脉的脸面。
当初在青鱼岛见到的那些修士……如今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只是,那头三阶龙香鲸母鲸?
若能将其猎杀,不仅可以得到一枚三阶妖丹,更能得到龙香鲸全身的顶级材料。
只是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那母鲸受伤虽重,但毕竟是三阶大妖,又潜藏在极深的海底溶洞中,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更何况,那头雄鲸已被蒋晏击杀,母鲸必定更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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