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仓收回思绪,缓步朝客栈走去。
此事不急。
当务之急,是先将海泉峰的道场安顿妥当,真正在沧溟群岛扎下根来。
季仓入住客栈不多时,蒋晏便遣人送来了海泉峰的契书与阵法令牌。
来人是个筑基后期的青年修士,穿着碧波宗外门弟子的服饰,态度极为恭敬。
“释心大师,这是蒋真人命晚辈送来的。”
青年修士双手奉上一只储物袋,“契书与阵法令牌皆在其中。另有一封真人亲笔手书,请大师过目。”
季仓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
契书是碧波宗官方出具的文书,上面盖着宗门大印,
明言将海泉峰及其周边三百里海域划归“释心大师”作为清修道场,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阵法令牌则是控制海泉峰护山大阵的核心枢纽,有了此令,整座海泉峰的阵法便尽在掌控。
季仓又取出那封手书,展开细看。
蒋晏在信中除了寒暄客套外,还特意提了一件事:
海泉峰原是龙家一位太上长老的道场,那长老坐化后,龙家虽撤走了大部分人员和物资,
但峰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阵法禁制和旧物仓库,因那长老性格孤僻,布阵手法偏门,龙家后人一直没能完全清理干净。
蒋晏建议季仓上任后自行处理,若遇到棘手之处,可去解语楼找楼主柳如烟帮忙协调。
季仓看完信,心中了然。
这蒋晏说是“建议”,其实就是甩包袱——
龙家撤走时故意留下的烂摊子,他懒得费神去清,便一并推给了季仓。
不过这对季仓并非坏事。
龙家那位太上长老寿元耗尽坐化,留下来的阵法禁制无人维护,顶多是一些残存的老旧陷阱和废弃库房。
他凭借从白月清那里学来的本事,加上金丹修为,处理不难——何况还有老藤。
季仓将契书与阵法令牌收好,对那青年修士合十道:“有劳施主跑这一趟。”
青年修士连连摆手:
“大师客气了。真人还嘱咐,大师何时动身前往海泉岛,只需提前一日告知晚辈,晚辈便去码头安排飞舟。”
“便定在三日后吧。”季仓想了想道。
青年修士应下,又恭敬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季仓站在房中,透过窗户望向碧云城璀璨的夜景。
三日后,他便要重返沧溟群岛了。
这一次,他是以金丹真人的身份,坐上那座群岛的一处高峰福地。
夜深人静,季仓盘膝清灵蒲团之上,神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颗上品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金芒,将整个丹田气海映照得如同金色星空。
相比筑基后期时那种粘稠液态的真元,金丹期的法力完全凝实成了近乎固态的能量核心,每一丝法力的运转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仅仅是这一颗金丹,便抵得上他筑基大圆满时全身法力的十倍不止。
更让季仓惊喜的是,本命灵植九幽草在结丹之后也发生了蜕变。
原本墨玉般的草叶上,那些细微的银色纹路变得更加繁复玄奥,散发出的阴寒之力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这是暖阳玉的纯阳之力在结丹时与九幽草的阴寒属性达成了新的平衡。
他心念一动,指尖浮现出一缕灰绿色的光芒。
枯木指。
这门筑基期时用惯的杀招,如今在金丹法力的驱动下,威力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季仓有种直觉,以他如今修为,随手一指便能将一名筑基大圆满修士的生机彻底剥夺。
这种掌控力量的感觉,确实让人沉醉。
但季仓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上品金丹虽强,在这南星海却远不算顶尖。
且不说碧波宗那七位元婴老祖,光是蒋晏这样的金丹中期,就毫无胜算。
况且,他即将前往的沧溟群岛,逍遥派有元婴期的洛红裳和洛霓裳,龙家那位金丹后期的老太爷也还活得好好的。
他一个金丹初期,想在两家之间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硬碰硬的实力,而是背后蒋晏和碧波宗这块招牌。
这就需要他把握好分寸——
既不能辱没了童子真人的脸面,也不能当真替蒋晏冲锋陷阵、给人当枪使。
季仓微微一笑,闭上双眼,继续打磨初生的金丹……
三日后,碧云城码头。
一艘挂着碧波宗标志的中型飞舟静静停靠在泊位上。
这艘飞舟比季仓之前乘坐的碎星暗市飞舟小了许多,通体由灵木打造,舟身铭刻着繁复的避水、御风符文,品阶高达三阶下品。
显然是碧波宗内门弟子的专属座驾。
蒋晏亲自来送行。
让季仓有些意外的是,蒋晏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披一袭淡青色宫装,容貌虽不算倾国倾城,却自有一股端庄华贵的气韵。
她眉眼间与蒋晏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比例……
身材高挑,气质出尘,与蒋晏那侏儒之貌形成鲜明对照!
更让季仓在意的是,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也是金丹中期,且比蒋晏更加圆融精纯。
“大师不必拘束。”
蒋晏见季仓神色有异,便主动介绍道,“本座这位族姐,蒋妙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傲,“也是碧波宗聂真君座下挂名弟子。”
“小师叔”聂真君?
季仓心中微动。
碧波宗有七位元婴老祖,其中最年轻的便是聂寒山。
蒋妙音是聂寒山的挂名“弟子”……
季仓当即合十行礼:“贫僧释心,见过妙音仙子。”
蒋妙音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疏淡:
“大师不必多礼。此番大师替我晏弟去沧溟群岛坐镇,妙音在此谢过了。”
她说着翻手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盒,递向季仓:
“这是妙音自己炼制的三阶‘静心玉露’,有养神定魄、稳固金丹之效。大师初结金丹不久,此物或可助大师早日稳固境界。”
季仓接过玉盒,再次合十道谢。
蒋妙音和季仓互赠完见面礼,便退后半步,将送行的主场让给蒋晏。
蒋晏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到了海泉岛后先去找解语楼主柳如烟对接、有什么难处随时传讯回来之类。
临末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传音道:
“大师,解语楼那边,本座打过招呼了。
她们虽是合欢宗的产业,但在沧溟群岛那边,终究是外人。
大师不必凡事都听她们的,关键时候,该拿的主意自己拿。”
季仓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
蒋晏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手臂——他身高只到季仓胸口,拍不了肩膀——朗声道:
“时候不早了,大师便上路吧。”
季仓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踏上飞舟。
舱门关闭的刹那,他透过舷窗看到蒋晏和蒋妙音并肩站在码头上。
蒋妙音似乎在与蒋晏传音交谈什么,蒋晏则一脸不耐地摆着手。
飞舟缓缓升空,碧云城在脚下越来越小。
季仓收回目光,心中却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蒋妙音虽是蒋晏的族姐,但蒋晏对此事的积极性似乎远远超出了“替宗门招揽人才”的范畴。
从地摊买结丹令的漏洞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到又是设宴款待又是将海泉峰这等三阶极品灵脉拱手相让,蒋晏在他身上下的本钱未免太大了些。
他一个刚结丹的散修僧人,值这个价吗?
除非……蒋晏在沧溟群岛的布局,另有隐情。
季仓揉了揉眉心,不再深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今他已踏上金丹大道,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筑基散修。
不管蒋晏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只要他小心应付,总能从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飞舟穿云破雾,朝着沧溟群岛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碧云城,青元峰。
蒋妙音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镜中映出她秀丽绝伦的面容。
温婉笑容早已淡去,取而代之,是带着几分审视的怀疑。
身后,蒋晏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姐,这回我可给咱们弄了个上品金丹回来。那释心大和尚,我用鉴魔戒照了大半个时辰,身上一丝魔气都没有,功法精纯得很,绝对不是邪修伪装的。”
蒋妙音对着水晶镜轻轻拨弄发鬓:
“哦?那你可查清楚他的来历了?”
“查了。”
蒋晏将玉简抛给姐姐,“天下楼的飞舟记录里,大概一年多前,有个叫释心的天南僧人,
搭乘天下楼的长途飞舟从剑鸣城到沧澜岛,中途在沧澜岛下了船。
时间线对得上,入境登记、路引关防都是齐全的。”
蒋妙音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随即松开。
她将玉简放在桌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天南来的散修,没有根脚,倒确实比本地修士好用些。
至少不会被逍遥派和龙家提前拉拢过去。”
“就是这话!”
蒋晏一拍大腿,“姐,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收的那徒弟程丹,差点没把我气死。
我给他那么好的条件,结果他给我结了个假丹出来!假丹啊!
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丢在沧溟群岛,连逍遥派洛霓裳的门都进不去!”
他越说越气,丑脸涨得通红:
“要是我亲自去坐镇,宗门里那几个老家伙又要说我结党营私。派个假丹去,丢的是咱们蒋家的脸!
幸好这释心和尚送上门来,上品金丹,干干净净,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蒋妙音转过身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
“晏弟,你做事总是不着四六。沧溟群岛那地方,若是那么好经营,合欢宗也不会便宜转给逍遥派了。
你随随便便派个外人过去,若是坏了事,怎么跟聂师交代?”
话音刚落。
一道懒洋洋的神念凭空降临,不紧不慢地压在两人心口。
那神念并不沉重,却带着一股让人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心的深邃。
“你晏弟虽不靠谱,却是真心为我做事。这次也算歪打正着,由他去吧。”
蒋妙音和蒋晏同时色变,齐齐躬身。
蒋妙音的脸上瞬间温柔似水,声音都酥软几分:“师父说的是。徒儿只是担心晏弟做事毛躁,万一好心办了坏事,反倒给师父添麻烦。”
蒋晏更是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老祖教训得是!我以后一定改!”
那神念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缓缓消散。
室内安静了片刻。
蒋晏跪在地上,抬头偷瞄姐姐的脸色:“姐,姐夫他……最近对你怎么样?”
蒋妙音脸上浮起一层浅红,瞪了他一眼:“少打岔。说正事——海泉岛上那个释心,你得盯紧些。
若他老老实实替你坐镇便罢了,若他生出什么异心,不用师父出手,姐姐我便亲自去料理他。”
“姐你放心!”
蒋晏嘿嘿一笑,“那和尚看着挺懂事,应该不会乱来。”
他拍拍膝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再说了,他若真敢坏了我的事……哼,上品金丹又怎样?”
蒋妙音不再多说,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云雾缭绕,远处碧云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心中微微叹息。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没少让她操心。
但愿这次……他真能做成些事情吧。
半月后。
沧溟群岛。
海泉岛是一座中等偏大的岛屿,位于沧溟群岛最东部,直面南星海深处,有着一条极好的通商航道,战略地位颇高。
飞舟缓缓降落在海泉峰山腰的平台上。
季仓刚走出舱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海风气息。
这海泉峰虽只占了海泉岛的一角,却极为高耸,三阶极品灵脉深植山腹,峰顶常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楼阁檐角,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释心大师驾临,海泉峰蓬荜生辉。”
一道柔媚却不失恭敬的女声从下方传来。
季仓低头看去,只见山腰的石阶上,一队身着淡粉宫装的女子正盈盈而立。
为首的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段妖娆,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含笑却不放肆。
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只有筑基后期,在金丹真人面前显得颇为谨慎,行礼时深深躬身,不敢有半分逾越。
“合欢宗柳如烟,见过释心大师。大师一路辛苦,妾身已在峰顶略备薄酒,请大师移步。”
季仓合十还礼,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佛门笑容:“有劳柳楼主亲自相迎。”
一行人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几重阵法光幕,终于来到峰顶。
峰顶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几座古朴的楼阁依着山势错落而建,中央是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泉水散发出淡淡的灵雾。
最让季仓注意的是,平台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海泉”二字——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出一股金丹大圆满的威压,显是龙家那位太上长老坐化前所留。
柳如烟将季仓引入正殿,果然备下了接风宴。
宴席上,柳如烟言辞恭敬,滴水不漏。
她虽修为比季仓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但背后是合欢宗,名义上又是蒋晏安排的解语楼主事,季仓也不能怠慢了她。
酒过三巡,柳如烟放下酒杯,笑道:
“大师,海泉峰自龙家那位太上长老坐化后,峰上的阵法禁制便一直无人清理。
虽说大面上不影响修行,但后山有几处废弃的库房和密室,据说藏着龙家的一些杂物。
妾身修为浅薄,手下的弟子们更不敢贸然入内,不知大师可能顺手清理一二?”
季仓心中了然。
这是蒋晏在信中提醒过的事,说白了就是让他这个金丹真人去干苦力。
柳如烟虽为主事,但修为不过筑基后期,在那些金丹期残存禁制面前确实无能为力,向他求助倒也不算过分。
他面上不露分毫,合十道:
“贫僧初来乍到,正该为大家做些事。那些残留禁制,便交给贫僧吧。”
柳如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起身深深一礼:
“那便有劳大师了。大师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讯妾身便是。”
宴散之后,柳如烟带着弟子们告辞下山。
峰顶重新安静下来。
季仓站在那汪灵泉旁,望着远处波涛起伏的南星海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阶极品灵脉,独享整座海泉峰,还有碧波宗内门弟子蒋晏的背书。
如今的他,正式以“同盟”的身份在沧溟群岛扎下了根。
只是这一步,到底是踩在云端,还是踏在刀刃上,还得走着瞧。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后山走去。
先去看看龙家那位太上长老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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