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夏尔来找詹姆斯。
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城外的一处训练场。红军的一个连队正在进行攻防演练,夏尔带着几个参谋在土坡上观察。
“詹姆斯教授,”夏尔开门见山,“您在帝都待得久,熟悉城防布局。我们想请教:如果我们要进攻帝都,从哪里突破最合适?哪里是防御薄弱点?哪里是后勤要害?”
詹姆斯愣住了。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他仔细回忆,结合自己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时的观察、地下工作时的情报,慢慢分析:帝都城墙的弱点不在高度,在几个年久失修的段落;护城河在东南角有一段淤塞;城内的粮仓和军火库分布;还有最重要的——驻军派系之间的矛盾,哪些部队可能消极抵抗,哪些会死战。
夏尔听得很认真,让参谋一一记录。
“这些都是我被捕前的情报了。”詹姆斯最后说,“现在可能变了。”
“参考价值很大。”夏尔点头,“战争不只是枪炮,是人心。知道哪里能打,哪里该绕,哪里可以争取,这很重要。”
他看着训练场上冲锋的战士,忽然说:“教授,您觉得我们的战士怎么样?”
詹姆斯望过去。那些战士年纪都不大,许多还是农民模样,但冲锋时有种不顾一切的狠劲。动作不算标准,但实用。
“很勇敢。”他说。
“光勇敢不够。”夏尔说,“要知道为什么勇敢。前天,一个刚参军两个月的小战士在训练时问我:‘营长,咱们打纽曼死了四十多个兄弟,值不值?’”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我让他去问纽曼的市民。”夏尔说,“昨天他回来,眼睛红红的,说有个老太太把省下来的半块饼硬塞给他,说‘孩子,吃饱了,给我儿子报仇’。她儿子被格罗夫拉去修城墙,累死的。”
夏尔转过头,看着詹姆斯:
“教授,您讲理论,讲阶级,讲历史必然性。那些都对。但对这些战士来说,最直接的道理是:我在保卫给我分土地的人,给我妹妹看病的人,让我爹妈能吃上饱饭的人。这个道理,比什么主义都管用。”
最后,詹姆斯再次见到维克多。
这次是在理论研究室——一间腾出来的教室,墙上挂满了地图、图表,桌上堆着书籍、文件、手稿。有几个人正在工作,其中一个詹姆斯认识:拉里,那个曾经在苏维埃政权时期负责理论工作的同志,现在瘦了很多,但眼神专注。
“詹姆斯同志,”维克多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你的任命书。理论研究室特别顾问,主要负责三项工作。”
詹姆斯接过。油印的纸张,文字简洁。
“第一,整理帕瑟堡世界无产阶级代表大会的全部文献、记录、决议。编成册,做注释,作为干部学习材料。”
“第二,编写《无产阶级革命与民族问题》教材。根据地现在有弗拉维亚人、卡森迪亚战俘、阿非丽亚流亡者,未来还会有更多。我们要回答:国际主义是什么?被压迫民族的解放和无产阶级革命是什么关系?”
“第三,”维克多顿了顿,“参与新宪法草案的讨论。我们正在起草《葛培省苏维埃暂行组织法》,这是未来国家宪法的雏形。你的法学背景和理论视野,很重要。”
詹姆斯看着任命书,又看看维克多:“你……不担心我的疑虑?”
“什么疑虑?”
“土地分配的公平性?官僚主义的预防?党的纯洁性?”詹姆斯把这些天盘旋在脑中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我看到了很多好的东西,但也看到了问题。粮食掺假,旧人员留用,农民中还有观望甚至不满……这些怎么解决?”
维克多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欣慰的笑。
“詹姆斯同志,如果你来了三天,就对我说‘这里一切都好,完美无缺’,我反而要担心。”他说,“你看到问题,说明你在思考。而根据地的意义,就在于它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而是一个实验室——在这里,我们尝试解决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他走到墙边,指着上面一张手绘的图表:“看这个。这是芒克村土改后的土地分布变化。不是平均分配,是按人口、劳力、原有土地情况综合分配的。有争议吗?有。解决了吗?正在解决,通过村民大会、评议小组、上诉机制。”
又指向另一份文件:“这是《苏维埃工作人员行为准则》草案。里面规定了干部待遇不得高于熟练工人,必须定期参加劳动,接受群众评议。还设立了监察委员会。能完全杜绝官僚主义吗?不能。但至少有了制约的框架。”
他转过身,看着詹姆斯:
“你说党的纯洁性。我问你:什么是纯洁?是只有工人才能入党?那农民呢?农民占人口大多数,把他们排除在外,党就纯洁了,但也孤立了。是把所有有旧社会经历的人都清除?那谁来做事?谁来教会我们的人做事?”
维克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纯洁不是在真空里保持的,是在斗争中淬炼的。农民入党,会把小农意识带进来,怎么办?用思想教育,用集体实践,让他们在保卫土地、建设合作社的过程中,一点点理解阶级和集体。旧人员留用,会把旧作风带进来,怎么办?用制度约束,用群众监督,让他们要么改造,要么被淘汰。”
他走到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同志,你从帝都来,从理论中来。我们在这里,从泥土中来。你有疑问,太好了。把你的疑问写下来,拿出来讨论,拿到农民大会上去辩论,拿到工厂车间里去验证。理论如果不在实践中呼吸,就会在书架上窒息。”
詹姆斯沉默了。他想起老斯塔克的小本子,想起安娜说的“工厂的主人”,想起夏尔说的“保卫给我分土地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在帝都的地下工作、理论研究、甚至牢狱之灾,都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而现在,他走进了考场。考题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这片土地上的,写在每一个农民的皱纹里,每一个工人的油污里,每一个战士的伤口里。
“我接受任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去基层。不是参观,是工作。去一个村子,参与一次土改评议;去一个工厂,跟一次生产班次;去一个连队,参加一次政治学习。”詹姆斯抬起头,“理论要从实践中来。我先去实践。”
维克多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
“欢迎加入,詹姆斯同志。”
握手时,詹姆斯感觉到对方手掌上的老茧。那是劳动和握枪留下的痕迹。
而他自己,掌心柔软,只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让他有些惭愧,但也更坚定。
离开研究室时,天色已晚。詹姆斯走到院子里,看见几个年轻人在月光下围坐,中间有人用炭笔在小黑板上写着什么,其他人低声讨论。他走近些,听见他们在讨论“剩余价值在农业中的表现”。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教授!来一起讨论啊!我们卡住了,搞不清地租和剩余价值的关系……”
詹姆斯走过去,接过炭笔。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食堂炊烟的香气和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教唱《国际歌》,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小黑板上写公式,画图表,用最朴素的例子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
而在他身后,理论研究室的灯光亮着。维克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火种需要燃料,也需要氧气。
而思想和实践的结合,就是那口让火焰持续燃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