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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远道而来的同志(上)
    詹姆斯·霍华德是在抵达石鸦镇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前两天的记忆是破碎的:穿越封锁线时深夜的急行,佩平(负责护送的战士)压低声音的“快走”,阿列克谢在后卫位置紧张的张望,还有自己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在帝都黑石审讯所落下的病根,三个月的监禁和刑讯让这个年轻的教授身体垮了大半。

    

    他是被担架抬进石鸦镇的。昏迷,高烧,呓语。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草药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然后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的女医生正在给他换药。

    

    “我在……哪里?”

    

    “石鸦镇,野战医院。”女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安全了,詹姆斯同志。”

    

    同志。这个词让他愣了愣。在帝都的地下工作中,他们彼此称呼“同志”时总带着一种秘密的庄严,像在黑暗中传递火种。而在这里,这个词被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就像说“先生”或“教授”一样平常。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护士——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姑娘——给他端来一碗小米粥和一块烤土豆。他吃着,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操练口号,近处有人在大声读报,孩子们跑过时的笑声。

    

    “这里……不怕敌人袭击吗?”他忍不住问护士。

    

    护士笑了:“怕啊。所以才有民兵,才有哨卡。但日子总要过嘛。”

    

    第三天,医生允许他下床走走。凯特和阿列克谢来接他——两人都换了装束,凯特穿上了灰布军装,虽然不太合身,但腰板挺直;阿列克谢还是那身破旧外套,但洗得很干净。

    

    “教授,维克多同志想见你。”凯特说,“在纽曼城。”

    

    “纽曼……解放了?”

    

    “三天前。”阿列克谢的脸上有种詹姆斯从未见过的光彩,“格罗夫死了。现在整个葛培省南部,都是我们的了。”

    

    去纽曼的路是坐马车走的。路上,詹姆斯看见了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田野里,农民正在秋收。不是零散的佃户在老爷的土地上劳作,而是成群结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一起收割、捆扎、搬运。田埂上插着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芒克村第三生产队”“橡树村集体农庄试点”。有人在地头休息,一个年轻人站在土堆上,手里拿着小本子,大声念着什么,周围的人在听,偶尔插话。

    

    “他们在干什么?”詹姆斯问。

    

    “学习。”车夫——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头也不回地说,“识字班。农闲时学识字,农忙时地头学。今天大概在学《土地改革法令》。”

    

    “农民……愿意学?”

    

    “开始不愿意,觉得耽误干活。”老兵笑了,“后来发现,识字了,能看懂地契了,能算清楚自己该分多少粮了,就愿意了。”

    

    马车经过一个村庄。村口空地上,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在练习队列。没有统一制服,武器也五花八门:老式步枪、猎枪、甚至还有绑着刺刀的长矛。但他们的动作很认真,一个一条腿有点跛的中年人在前面喊口令。

    

    “那是民兵。”凯特解释,“每个村都有。农时务农,闲时训练。敌人来了,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掩护乡亲们撤退。”

    

    詹姆斯沉默了。他望着窗外,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那些在空地上训练的人,那些围在一起学习的人。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想象中的根据地,应该是军营般的严整,或者苦修般的清贫。但这里……有一种蓬勃的、粗糙的生命力,像野草在石缝里疯长。

    

    抵达纽曼城时已是傍晚。城墙上的弹痕还新鲜,街道两旁有烧毁的建筑,工人们在清理废墟。但合作社门前的队伍井然有序,公共食堂飘出炊烟,几个孩子在刚竖起的黑板前,跟着一个女教师学写“苏维埃”三个字。

    

    詹姆斯被带到原总督府——现在门口挂着“革命委员会”的牌子。在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维克多·艾伦。

    

    没有客套。维克多起身和他握手,力道很大:“詹姆斯同志,一路辛苦了。身体怎么样?”

    

    “还能工作。”詹姆斯说。这是真话。看到这一切,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压过了病痛。

    

    “那就好。”维克多示意他坐下,“我需要你的头脑。”

    

    接下来三天,詹姆斯在安娜的陪同下,开始系统地了解根据地。

    

    第一天,安娜带他参观兵工厂。

    

    不是想象中的大工厂,而是由几家合并的作坊改造的。车间里光线昏暗,机器老旧,工人们满手油污。但安娜指着一条正在运转的生产线说:“那是‘自力更生一号线’,子弹生产线。两个月前,我们连底火都造不出来,被封锁卡死了。”

    

    她详细讲了彼得罗维奇和工人们如何试验了二十七种配方,如何在爆炸事故后转向“土法底火”,如何用马车弹簧钢和硫磺涂层造出了能用的替代品。

    

    “现在良品率只有七成,哑火率百分之五。”安娜说得很平静,“但至少,枪里有子弹了。”

    

    詹姆斯看着那些工人。他们休息时,会凑在一起看墙上的黑板——上面写着生产指标、质量分析,还有一块“技术革新建议栏”,贴着工人们自己画的草图、写的想法。

    

    “他们……提建议?”詹姆斯问。

    

    “为什么不?”安娜反问,“机器是他们操作的,问题他们最先发现。上个月,一个老钳工改进了弹壳修复的夹具,让效率提高了三成。委员会给了他二十银马克的奖励,还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技术革新光荣册》。”

    

    她顿了顿:“詹姆斯同志,你说无产阶级掌握生产,是什么意思?不是把工厂从资本家手里抢过来,换个厂长就完了。是要让每一个工人,都觉得自己是工厂的主人,愿意为它动脑筋、想办法。”

    

    第二天,他们去了芒克村。

    

    老斯塔克正在组织秋粮入库。粮仓前,农民们推着小车,把晒干的麦子运来,过秤,登记,入库。每辆车上都插着小木牌,写着“某某家,自留地”“第三生产队,集体田”。

    

    詹姆斯注意到,称重时,执秤的是个年轻农民,旁边站着个老汉监督,还有个识字的人在记账。三方互相看着,没人能做手脚。

    

    休息时,老斯塔克蹲在田埂上,卷了根土烟,给詹姆斯讲了渠水争端的故事。

    

    “劳伦斯老爷的人把闸门扳过去,想卡死我们下游的麦子。”老人的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要搁以前,我们就认了。忍呗,还能咋的?但这次不一样。地是自己的了,麦子是自己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凭什么让他卡脖子?”

    

    他讲了如何组织人去讲理,如何争取对方阵营里穷苦出身的家丁,最后维克多如何赶到,定下了“灌浆麦田优先”的临时办法。

    

    “后来我们村开了会,把这事写成了材料。”老斯塔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事件经过、处理方法、经验教训。“别的村子有类似的事,就拿去看看。这叫……哦对,‘典型案例学习’。”

    

    詹姆斯接过本子。纸质粗糙,字迹潦草,有些字还是用符号代替的。但内容条理清晰:时间、地点、涉及人员、矛盾焦点、解决方法、效果评估。最后还有一行字:“启示:斗争要讲策略,要争取大多数,要立足于保卫劳动果实。”

    

    这不像农民写的东西。这像……一份社会调查报告。

    

    “您自己写的?”詹姆斯问。

    

    “我口述,村里识字的小子记录,大家一块儿改。”老斯塔克笑了,“改了五遍呢。开头写得像告状信,后来维克多同志说,要把道理写清楚,让别人看了能学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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