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西新竖起的“殉难者纪念碑”前。
说是纪念碑,其实很简陋:一块从旧城墙拆下来的青石板,高约两米,宽一米五。石匠花了三天时间,在正面刻下1800个名字——这只是第一批核实清楚的饥荒死者,还有更多名字等待核实、补充。
石碑立在刚平整过的空地上,周围撒了石灰线,准备铺砖。此刻还没完工,只有石碑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柄插进大地的剑。
维克多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刻痕的阴影拉得很长,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伤疤。
谢尔盖走过来,低声说:“他到了,在路口等。”
“让他过来。”维克多没回头。
几分钟后,埃尔维斯·摩根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缘。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风衣,手提箱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没戴手套。
他走近,在距离维克多五米处停下,先看了看石碑,然后目光转向维克多:“艾伦先生,选在这个地方见面……很有象征意义。”
“不是象征。”维克多说,“是提醒。提醒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提醒我们谈判时要守住什么底线。”
埃尔维斯点点头,走到石碑前,仔细看那些名字。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阅读一份重要文件,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看了大约一分钟,他开口:
“1800人。如果按每人每天最低口粮半磅黑麦计算,养他们一年需要……32.85万磅粮食。按现在黑市价,折合银马克约4900枚。”
他转向维克多,表情平静:
“而如果我们合作,第一批援助粮食就可以达到50万磅。够这1800人吃一年半,还能多出不少养活其他人。艾伦先生,情感不能当饭吃。这些人已经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活。您是要守着这块石头,还是让活着的人不再饿死?”
维克多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石碑前,手指轻轻抚过几个并列的名字:“伊万·彼得罗夫,泥瓦匠,饿死时52岁。玛丽亚·伊万诺娃,他的妻子,饿死时49岁。阿列克谢·伊万诺夫,他们的儿子,饿死时16岁。一家三口,死在同一天,因为父亲把最后一点口粮留给妻子和儿子,妻子留给儿子,儿子……没吃,想等父母回来一起吃。”
他收回手,看向埃尔维斯:
“摩根先生,您说得对,情感不能当饭吃。但您知道这些人死的时候,市场也很‘公平’吗?粮食在黑市,明码标价,一磅黑麦五个银马克——他们买不起。公平交易的前提是双方实力对等,现在对等吗?您有粮食,有药品,有工业品,我们有什么?除了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和手里这点简陋的工具,我们一无所有。用我们仅有的主权和尊严,换您施舍的粮食——这叫公平交易?”
埃尔维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所以我们在提供让实力对等的机会。只要接受我们的条件,你们可以获得发展所需的一切:粮食、药品、机器、技术,甚至贷款。用这些,你们可以建设工厂,开垦荒地,提高产量。等你们强大起来,自然可以在更平等的位置上与我们对话。”
“代价呢?”维克多问,“代价是什么?经济主权?货币发行权?司法管辖权?等我们离不开你们的商品和贷款时,你们下一份合同会要求什么?驻军权?矿产开采权?还是……政治上的附庸?”
“您太悲观了。”埃尔维斯摇头,“卡森迪亚是商业国家,我们只关心利润,不关心统治。只要你们按时还款,遵守合同,我们不会干涉内政。”
“不会干涉?”维克多笑了,那笑容很冷,“摩根先生,您知道‘经济命脉’这个词吗?当一个国家的粮食、能源、金融、交通都掌握在外国资本手里时,还需要派军队占领吗?你们不需要下令,只需要‘建议’——‘建议’提高某类商品关税,‘建议’修改某条法律,‘建议’任命某个官员。而你们的‘建议’,会以合同条款、贷款条件、技术援助协议的形式出现。不接受?那就断粮、断贷、断技术。到时候,不用你们动手,饿肚子的老百姓就会替你们推翻不听话的政府。”
埃尔维斯脸上的温和表情终于消失了。他盯着维克多,眼神变得锐利,像会计师发现账目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艾伦先生,”他缓缓说,“您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但清醒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夏天要到了,你们的存粮还能撑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如果春耕不顺利,秋收前就会断粮。到时候,您怎么向那些相信您的老百姓交代?”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数字。根据我们的测算,以贵方现有的农业技术和资源,今年粮食自给率最高能达到40%。剩下的60%,要么饿死人,要么……接受援助。您选哪个?”
维克多没有后退。他也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
“我们选第三条路。”他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粮食不够就开荒,工具不够就自己造,技术不够就摸索。今年自给率40%,明年50%,后年60%……总有一天,我们能完全靠自己活下去。这条路很难,很苦,可能会有人饿死,可能会失败。但至少,我们死的时候,脊梁是直的。”
埃尔维斯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开始解左手的手套——他一直戴着白色的棉布手套,直到此刻。
手套摘下,露出手背。
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个烙印:金色的齿轮,大约硬币大小,正在缓缓旋转。齿轮中心嵌着一架微型天平,也在微微摆动。烙印不是平面的,像是有生命般微微凸起,表面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序列六“契约师”的途径标记。
“艾伦先生,”埃尔维斯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您知道吗?在超凡层面,资本途径有一个核心能力……‘债务具现化’。”
他举起那只手,让维克多看清烙印:
“经济债务、人情债务、承诺、契约……一切形式的‘欠’,都可以在灵界转化为实质的‘契约锁链’。锁链会缠绕债务人,越缠越紧。债务不还,锁链不松。而如果债务积累到一定程度……”
他顿了顿,金色齿轮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
“我可以直接调用资本之王的力量,进行‘清算’。不是法律层面的清算,是存在层面的——剥夺债务人的财产、健康、寿命,甚至……灵魂。”
他放下手,重新戴上手套:
“您现在拒绝我的合作,就是在让整个根据地欠下一笔‘生存债’。欠老天爷的债,是要用命还的。等饿死的人够多,债务够重,锁链够紧时……我会再来。那时候,您要付出的代价,会比今天大得多。”
赤裸裸的威胁。
但维克多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他甚至笑了笑:
“摩根先生,您知道我们这里也有一个规矩吗?”
他转身,面向石碑,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绝不拿主权和尊严抵债。”
他转回来,看着埃尔维斯:
“您要的,是我们的命根子。给了,我们就算活着,也是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长久的沉默。
风从空地刮过,卷起尘土,打在石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那些死者的低语。
埃尔维斯终于点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确认某个计算结果:
“我明白了。那么……夏天再见。”
他提起手提箱,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不祥的旗帜。
走出十几米后,他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艾伦先生。刚才忘了说——您这块石碑刻得很好。但如果有机会,我想在背面加一行字。”
“什么字?”
埃尔维斯的声音飘过来,平静得可怕:
“‘死于天真’。”
他走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走到石碑前,手掌贴上冰凉的石面。
刻痕的凹槽硌着掌心。
“同志们,”他低声说,像在对那些名字说话,“敌人换了打法。以前是枪炮,现在是粮食和合同。但我们……还是不能退。”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尔盖、叶莲娜、安娜斯塔西娅都来了,站在不远处。
维克多转身,看着他们,看着更远处那些还在废墟里忙碌的工人,看着城里升起的炊烟。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开始,所有干部,包括我,每天抽半天时间下地干活。春耕大会战,正式启动。”
“是!”
“还有,”维克多补充,“告诉玛丽同志,加强边境警戒。经济使徒走了,但更危险的……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头看天。春日午后的阳光很暖,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夏天。
还有不到三个月。
到时候,地里能不能长出够吃的粮食,将决定这块根据地的生死,决定石碑上会不会增加新的名字。
也决定他今天的选择,是英勇,还是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