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葛培省东部,灰烬丘陵。
这片被当地人称为“诸神遗骨”的荒芜地带,由数十座灰白色的岩石山丘组成,地形错综复杂如迷宫。传说古代战争中某位神明在此陨落,其骸骨化为丘陵,所以这里草木难生,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沟壑。
安娜斯塔西娅选择这里作为阻击圣裁军的战场,原因有三:第一,地形复杂,适合伏击;第二,视野开阔,不易被包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里距离海岸线只有二十哩,一旦战事不利,可以迅速撤退到海上。
此刻她站在最高的“哨兵丘”顶端,举着维克多留给她的黄铜望远镜。视野尽头,一道银色洪流正从东方涌来。
圣裁军。
即使在两哩外,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性的神圣气息。两千名骑士穿着银白色全身板甲,胸甲上刻着燃烧的圣徽,连战马都披着缀有经文的白布。他们行进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盔甲摩擦的金属低鸣和马蹄踏过碎石的轻响。队伍最前方,雷蒙德·德·圣克莱尔骑着一匹纯白战马,猩红披风在身后如血瀑般展开。
“两千骑士,五百战斗牧师,三百审判官。”安娜斯塔西娅放下望远镜,左肩的绷带下伤口隐隐作痛,“都是超凡者或受过祝福的战士。正面交锋,我们毫无胜算。”
她身后站着海岸民兵指挥官伊戈尔——一个前渔夫,左脸颊有被渔网钩子划出的伤疤。“那怎么办?放他们过去?”
“不。”安娜斯塔西娅指向丘陵中的三条主要通道,“我们要在这里,用这片石头迷宫,绞死这支‘神圣’的军队。”
她的计划简单而残酷:将四千名海岸民兵和东路军残部分成五十个小队,每队不超过八十人。他们隐藏在丘陵的岩缝和洞穴中,等圣裁军进入迷宫后,从四面八方发起骚扰攻击——打几枪就撤,绝不纠缠。用伊戈尔的话说:“像蚊子叮大象,咬不死,但能烦死。”
“但圣裁军有猎魔人。”伊戈尔提醒,“他们能感知超凡波动,我们的觉醒者藏不住。”
“所以觉醒者全部后撤到海岸线,这里只留普通战士。”安娜斯塔西娅说,“我们要让雷蒙德明白:想找‘异端’,就得先穿过这片死亡丘陵。”
正午,圣裁军前锋进入灰烬丘陵。
雷蒙德举起右手,整支军队戛然而止。他银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错落的山丘,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显得诡异。
“审判官。”他头也不回地说。
三名裹着灰袍的审判官上前,跪地抚摸岩石。他们的手掌发出微弱的白光,片刻后,其中一人抬头:“前方三哩范围内,有大量生命迹象。但……没有超凡波动。”
“没有?”雷蒙德皱眉,“叛军把觉醒者都撤走了?”
“或者藏在更深处。”审判官说,“这片丘陵有灵性干扰,我们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一哩。”
雷蒙德沉思。奥古斯特主教的命令是尽快找到并净化异端,但眼前的地形显然适合伏击。如果绕行,需要多走四天;如果强攻,可能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派侦察小队。”他最终决定,“每队二十名骑士,由一名审判官带领。探索三条主要通道,两小时后回报。”
六十名骑士分成三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丘陵。雷蒙德率领主力在原地等待,战斗牧师们开始低声吟唱圣歌,为武器施加祝福。
第一小时平安无事。
第二小时,三支侦察队都没有返回。
第三小时,雷蒙德失去了耐心。“全军前进。”他拔出铭刻经文的佩剑,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神圣光泽,“光明与我们同在,任何邪恶都将化为灰烬。”
圣裁军如银色潮水般涌入丘陵。
最初的半哩依然平静。但当先头部队通过一处狭窄隘口时,枪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密集齐射,而是零星、此起彼伏的冷枪。子弹从岩石缝隙中飞出,精准地命中骑士盔甲的接缝处——腋下、膝弯、颈项。中弹的骑士闷哼倒地,银甲被鲜血染红。
“敌人在哪里?”雷蒙德怒吼。
“看不见!他们藏在岩石后面!”
“用圣光!”
战斗牧师们高举圣徽,耀眼的金光以他们为中心扩散,照亮周围百码范围。但除了岩石,什么都没有——射击者早就转移了位置。
第二轮射击从另一个方向响起,又有十几名骑士倒下。
雷蒙德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他的军队强大但笨重,敌人弱小但灵活。在这片迷宫般的丘陵里,人数和装备的优势被地形彻底抵消。
“改变阵型!”他下令,“以百人队为单位,各自占领制高点!审判官居中,感知超凡波动!找到他们的指挥节点!”
圣裁军开始分散。但这正是安娜斯塔西娅想要的。
当一支百人队试图占领“哨兵丘”时,预先埋设的炸药被引爆了。不是炸人,而是炸山——巨石从山顶滚落,将狭窄的通道彻底堵死。那支百人队被困在山谷里,成了瓮中之鳖。
另一支百人队在追击一小股民兵时,被引进了布满陷阱的沟壑。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削尖的木桩。十二名骑士连人带马跌落,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雷蒙德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在迷宫中挣扎。三个小时内,他已经损失了超过两百五十人,却连敌人的主力都没见到。
“将军。”一名审判官气喘吁吁地跑来,“东北方向发现较强的生命聚集,可能是指挥所!”
终于找到了。雷蒙德精神一振:“哪个百人队离得最近?”
“第七队,由汉斯骑士长带领,距离约一哩。”
“命令第七队进攻。其余部队向东北方向靠拢,形成包围。”
命令通过圣光传讯迅速传达。分散在丘陵中的圣裁军开始向东北移动,像一张银色的网缓缓收紧。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指挥所”是安娜斯塔西娅故意暴露的诱饵。
当第七百人队的五十名骑士冲进一处环形山谷时,等待他们的是二十门早已架设好的迫击炮。安娜斯塔西娅亲自下令:“开火。”
炮弹如雨落下。山谷没有退路,骑士们成了活靶子。板甲能抵挡子弹,却挡不住炮弹的冲击波。五十名骑士在八分钟内全军覆没,只有骑士长汉斯凭借超凡体质冲出火海,但也被埋伏的狙击手一枪爆头。
雷蒙德赶到时,只看见满谷的残肢断臂和燃烧的战马。汉斯的无头尸体跪在地上,手中的圣剑依然紧握。
“啊——!!!”
圣裁军统帅的怒吼震动了整个丘陵。他从军三十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两千名受过祝福的骑士,被一群农民用这种卑劣的战术戏耍、杀戮。
“全军集结!”雷蒙德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放弃分散,组成锋矢阵型!我们直接冲出这片丘陵,去海岸线!我要用叛军据点里的每一个活人,祭奠今日的牺牲者!”
圣裁军开始收缩,放弃占领制高点,重新集结成密集阵型。这使他们暴露在更猛烈的火力下——短短四十分钟,又有近百人伤亡——但也意味着他们即将突破丘陵。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哨兵丘”上,看着那道银色洪流缓慢但坚定地向西移动。她计算着时间和伤亡:圣裁军损失超过四百人,被拖住了八个小时。够了。
“发信号。”她对伊戈尔说,“按计划撤离,去海岸线与觉醒者会合。”
“那这些丘陵……”
“留给雷蒙德吧。”安娜斯塔西娅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等他冲出这里,会发现等待他的是更深的陷阱。”
红色信号弹升起。散布在丘陵中的民兵小队开始有序撤退,带着伤员和缴获的武器,通过预先勘察的密道消失在海雾弥漫的方向。
当雷蒙德终于率领残部冲出灰烬丘陵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眼前是空旷的海岸线,远处海面上,几艘小船的帆影正在远去。
没有叛军,没有据点,只有无尽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名审判官跪地检查沙滩上的痕迹:“他们乘船撤走了。至少两小时前。”
雷蒙德沉默地站在海边,猩红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损失了四分之一兵力,浪费了整整一天,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雷蒙德望向西方,那里是纽曼城的方向。海雾正在升起,像一道苍白的帷幕,遮蔽了远方的陆地。
“继续前进。”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决心,“去叛军的巢穴。我要在那里,用一场最盛大的净化仪式,洗刷今日的耻辱。”
但在他看不见的海雾深处,安娜斯塔西娅正站在“石鸦号”的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岸线上的银色光点。
“他们上钩了。”她低声对身旁的通讯兵说,“给维克多同志发报:东线任务完成,圣裁军已被引向预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