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把自己关在机房整整二十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眼眶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敲开林天玮办公室的门,把一沓A4纸拍在桌上:
“周建国,男,一九六七年生,原市第三纺织厂厂长。厂子二〇〇九年破产,被远大集团收购。收购协议签完一个月后,他失踪了。”
林天玮接过资料,快速翻看。
“报警记录呢?”
“有。”顾真指着其中一页,“他老婆报的案,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五日。但立案后一直没找到人,一年后按失踪处理。他老婆……林美华,五年后死于煤气泄漏。”
林天玮动作一顿。
“煤气泄漏?”
“对,二〇一四年。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顾真又翻出一页纸,“但有个细节——她死之前一个月,刚把周建国的失踪案从‘未结’状态申请了重新调查。申请递上去没多久,人就没了。”
林天玮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失踪前,有什么异常?”
“最大的异常是钱。”顾真说,“第三纺织厂被收购时,账面上还有八百多万资金。远大集团的说法是,这笔钱用于偿还债务和安置职工。但当年的职工根本没见过这笔钱——他们拿到的安置费,是远大另外出的,每人不到两万块。”
“那八百万呢?”
“蒸发了。”顾真摊开一张资金流向图,“收购当天,这笔钱从纺织厂的账户转到了远大指定的一个过渡账户。然后,一天之内,被分成二十几笔,转到了十几个不同的公司账户。这些公司,大多数已经注销了,剩下的几家,也都是空壳。”
林天玮盯着那张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能查到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查过了。”顾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中三家,和钱礼达名下的一家企业有间接关联。是通过三个中间人层层持股的,绕了很多圈,但最终都能绕回去。”
钱礼达。
林天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几辆警车正在进进出出。阳光很好,可他觉得背脊发凉。
如果那八百万是被钱礼达吞了,那周建国的失踪,就绝不是一起简单的“人口失踪案”。
“远大那边怎么说?”他问。
“我打过电话了。”顾真撇撇嘴,“人家说当年的资料太多,需要时间整理。让我们等。”
“等?”林天玮转过身,“那我们就上门去等。”
远大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林天玮和顾真走进大堂时,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林队长?我是远大集团总裁办秘书,姓陈。钱总让我接待二位。”
电梯一路上行,在二十三层停下。陈秘书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这是我们集团的档案馆,所有历史资料都在里面。二位慢慢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密密麻麻排满了铁皮柜,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大半,只漏进几缕细细的光线。
顾真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这地方……是我的天堂。”
林天玮拍拍他肩膀:“干活。”
两人分头行动。顾真负责翻找财务档案,林天玮则重点查看当年的收购合同和会议纪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档案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林哥。”顾真忽然开口,“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林天玮接过来,是一份当年的资产评估报告。报告显示,第三纺织厂的资产评估总值为三千二百万,远大集团的收购价是两千八百万,差额四百万。
“四百万的差价,在正常范围内。”林天玮说。
“对,但你看签字日期。”顾真指着文件末尾。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日。
“这个日期怎么了?”
“周建国失踪的日子,是八月十五日。”顾真说,“但这份资产评估报告,按理说应该在收购前就完成。我查过远大集团提交给工商部门的备案,里面的评估报告日期是六月二十日。和这份不一样。”
林天玮心头一动:“你是说,有两份评估报告?”
“至少两份。”顾真压低声音,“备案那份估值更高,三千五百万。远大收购价两千八百万,差价七百万。再加上那八百万的‘安置费’,总数——”
“一千五百万。”林天玮接道。
一千五百万。十年前的巨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二位警官,查得怎么样?”
林天玮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三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裙。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安静,疏离,眼底藏着什么。
“您是?”
“我叫柳如烟。”女人走进来,微微欠身,“是远大集团旗下美术馆的馆长。听说有警官来查资料,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美术馆馆长?
林天玮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柳馆长认识周建国吗?”
柳如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但林天玮捕捉到了。
“认识。”她说,声音平静,“他是我舅舅。”
林天玮和顾真同时看向她。
“您舅舅?”
“对。”柳如烟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妈是周建国的姐姐。不过我们家和他来往不多,他失踪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
“您母亲?”
“去世了。”柳如烟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很多年了。”
“柳馆长现在方便聊聊吗?”林天玮问。
柳如烟看了一眼手表:“我半小时后有个接待,如果不长的话——”
“不会太久。”
三人出了档案室,穿过一条长廊,来到电梯间。柳如烟按了二十七层的按钮。
“美术馆在顶楼?”顾真问。
“对。整层都是。”
电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二十七层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展厅,纯白色的墙壁,柔和的射灯,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种画作。有油画,有水彩,还有一些林天玮叫不出名字的类型。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柳如烟领着他们穿过展厅,最后停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
画面上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远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整个画面色调阴郁,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凉感。
“这是您画的?”林天玮问。
“对。”柳如烟盯着画,眼神有些恍惚,“画的是老城区拆迁前的样子。我小时候住在那边,后来拆了,就画下来了。”
林天玮看着那幅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废墟的角落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形状不太规则,但仔细看,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那人形蜷缩着,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被捆绑着。
他心里一动。
“这个角落,画的什么?”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变了。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就是一些记忆碎片。”
“柳馆长。”林天玮放缓声音,“您舅舅失踪那年,您多大?”
“二十五。”她说,“我在外地上大学,没赶上家里的事。”
“后来没找过他?”
“找过。”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妈找过,我也找过。但找不到。时间久了,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放弃了。
顾真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周建国的颅骨复原图。他递过去:“柳馆长,您看看,这个像不像您舅舅?”
柳如烟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向地面。她弯腰去捡,但动作太急,撞到了身边的画框。画框晃了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碰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杯水。
“啪——”
玻璃杯摔得粉碎,水溅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蹲下身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
林天玮也蹲下来,递过一张纸巾:“您没事吧?”
柳如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林天玮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像。”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很像他。”
林天玮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柳如烟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把照片还给顾真,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她说,“突然看到舅舅的样子,有点……接受不了。”
林天玮看着她。这个女人刚才的反应,绝不只是“有点接受不了”。那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甚至惊恐。
“柳馆长,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柳如烟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林队长,我半小时到了,得去接待客人了。”
她转身要走。
“柳馆长。”林天玮叫住她,“这幅画,能拍张照吗?”
柳如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随便。”
她快步离开了展厅。
林天玮和顾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哥,”顾真压低声音,“她不对劲。”
“我知道。”
林天玮掏出手机,拍下那幅画。他放大画面,盯着角落里那个模糊的人形。
蜷缩着,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态,让他想起了墙里的周建国。
回局里的路上,林天玮一直没说话。
顾真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知道林哥在想事情,不敢打扰。
车子快开到局里时,林天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
“喂,周局。”
电话那头传来市局副局长周永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林天玮知道,这位领导平时不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天玮啊,丽景豪庭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调查中,周局。刚刚确认了死者身份,是十年前失踪的一个厂长,叫周建国。”
“哦。”周永年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远大集团那边,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林天玮心里一动。
“目前看,有一些资金上的关联。正在核实。”
“天玮啊。”周永年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远大集团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钱礼达同志也是政协委员,社会影响力很大。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天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紧。
“周局,我明白。我们只查案,不针对任何人。”
“那就好。”周永年笑了笑,“有进展及时汇报。对了,市里最近在筹备一个优化营商环境的会议,远大那边是重点企业。这个节骨眼上,别搞出什么大动静来。”
电话挂断了。
林天玮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半晌。
“周局的意思……”顾真小心翼翼地问。
“意思就是让我们悠着点。”林天玮冷笑一声,“别碰远大,别碰钱礼达。”
“可是周建国的死,明显和远大收购有关。那八百万——”
“我知道。”林天玮打断他,“但周局的话也不能不听。他说得对,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动远大。”
顾真不说话了。
车子开进市局大院。林天玮下车时,忽然问:“那个柳如烟,查过她的背景吗?”
“还没来得及。”
“回去就查。”林天玮说,“尤其是她和周建国的关系,还有她妈怎么死的。”
柳如烟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她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顶层,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公寓。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屋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确定屋里没有别人,她才走进去,反手锁上门。
穿过客厅,她走进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是她的画室,比客厅还大,四面墙上挂满了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她打开角落的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线在画室里投下朦胧的影。
然后她走到东墙那幅最大的画前。
画上是一座老房子,瓦片斑驳,墙面剥落。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十年前被拆掉了。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画取了下来。
画后面是一面墙,墙上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她按了一下,凹槽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保险柜。
她输入密码,保险柜打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周建国。
有年轻时的,有中年时的,有在厂里的,有在家里的。最新的几张,拍摄时间竟然是三年前。
三年前。
柳如烟拿起最上面那张,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舅舅……”她喃喃道,声音颤抖,“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是谁杀的?”
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回保险柜,重新锁好,把画挂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幅未完成的草稿上继续画起来。
画面上,是一个被捆绑的人形。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蜷缩,头颅微微扬起。
和墙里的周建国,一模一样。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灭不定。
柳如烟画了很久,直到深夜。她停下笔时,画中人的眼睛正对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