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手绘地图被放大打印出来,铺在林天玮的办公桌上。
线条很粗,用的是普通的圆珠笔,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了。但关键的那个点,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旁边标注了一串数字——北纬31度12分,东经121度31分。
顾真用坐标转换软件查过了。那个点,十年前叫“纺织厂职工宿舍区”,五年前被拆迁,现在是一片商业综合体——远大广场。
“周建国死的时候,那儿还没拆。”林天玮盯着地图,“凶手把尸体藏起来,却把这张地图放在他口袋里。什么意思?”
“引路?”顾真试探着说,“想让发现尸体的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引谁的路?引我们?”林天玮摇头,“凶手既然把尸体砌在墙里,就是不想让人发现。除非——”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有人后来改变了主意。”
顾真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林哥在想事情,没打扰。
“走吧。”林天玮收起地图,“去老城区看看。”
老城区那一片早已面目全非。五年前的大拆迁,把原本低矮的平房和筒子楼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商业区。远大广场占据了核心地段,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林天玮没去广场,而是让顾真把车开到附近一条还没完全拆除的老街。
街两边还留着几栋老房子,墙上的“拆”字已经褪色。几个老人坐在街边的树荫下打牌,看见警车停下,都抬起头打量。
林天玮走过去,掏出烟散了一圈。
“大爷,跟您打听点事。”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接过烟,眯着眼睛:“什么事?”
“十年前这片的纺织厂宿舍,您还记得吗?”
老头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旁边一个瘦削的老太太开口了:“早拆了,问这干啥?”
“查个案子。”林天玮把周建国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老周……”她喃喃道,“周厂长……”
“您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们那会儿都是纺织厂的,老周当厂长那些年,厂子不行了,发不出工资,可他从没亏待过工人。后来厂子卖给大老板,他还跟我们保证,说安置费一分不少……”
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顾真问。
“后来人就不见了。”戴草帽的老头接话,“安置费也没影儿。我们这些老家伙,每家就拿了万把块钱,还是那个大老板给的。老周说的话,全成了放屁。”
“哪个大老板?”
“还能有谁。”老头朝远处的高楼努努嘴,“远大集团呗。那个姓钱的,现在天天上电视,政协委员,风光得很。”
林天玮和顾真对视一眼。
“拆迁的时候,出过什么事吗?”林天玮问。
老头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出过事。”他压低声音,“老周不见之后,没几天就来了一帮人,说是要拆迁。那时候厂里还没谈妥安置费,工人们不让拆,他们就……”
“就怎么?”
“就打人。”老头说,“带头的那个,姓赵,叫什么虎,凶得很。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老工人推倒在地,膝盖都磕破了。后来报了警,派出所来人,反倒把我们训了一顿,说妨碍城市建设。”
“赵虎?”林天玮心头一动,“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那会儿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纹身。”老头比划着,“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顾真已经在手机上搜起来。片刻后,他把屏幕递过来:“林哥,是他吗?”
那是一张几年前的新闻照片,配文是“某拆迁公司负责人接受采访”。照片上的人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身。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他。”
赵虎现在是一家安保公司的法人代表,公司地址在市郊一个工业园区。林天玮和顾真开车过去时,正好看见他从一辆黑色奔驰里下来。
光头,一身黑色西装,脖子上没露纹身,但那股子凶悍劲儿,隔着二十米都能感觉到。
“赵虎?”林天玮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个案子想跟你了解一下。”
赵虎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行。”他说,“进来坐。”
他的办公室不大,装修得却挺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书法。他招呼两人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翘起二郎腿。
“什么事?”
“周建国。”林天玮盯着他的眼睛,“认识吗?”
赵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认识。”他说,“当年纺织厂的厂长。怎么,找到了?”
“找到了。”林天玮说,“死在你当年拆迁的那个小区里,被砌在墙里,死了十年了。”
赵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反映,当年周建国失踪前后,你正好带人过去拆迁,还和工人们发生过冲突。”
“拆迁是没错。”赵虎摊开手,“但那都是正常的工作,合法合规。至于周建国,我见过他,但就见过一面。”
“什么时候?”
“签完收购协议没几天吧。”赵虎说,“他来工地找钱总,吵了一架。我在边上看着,没掺和。”
“吵什么?”
“安置费呗。”赵虎耸耸肩,“他嫌钱少,钱总说不归他管,收购款早就打给厂里了。周建国不信,骂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我就没见过他。”
林天玮往前探了探身子:“周建国失踪那周,你在哪儿?”
赵虎笑了。
“林队长,你是怀疑我杀了他?”
“例行询问。”
“行。”赵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二号到十九号,我在外地。我妈那会儿病重,在省人民医院住院,我陪了她整整一周。”
他报出医院的名称和病床号,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
“护士可以作证。”他说,“我妈那屋的护士姓刘,现在还在那家医院上班。你们可以去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林天玮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们会查的。”
“慢走。”赵虎也站起来,“林队长,我这个人虽然干拆迁的,手上不干净,但杀人这种事儿,我没那个胆。你查清楚了,就知道我没说谎。”
从安保公司出来,顾真立刻联系省人民医院。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他脸色不太好看。
“林哥,他说的是真的。”顾真说,“当年那个刘护士还在,对赵虎印象很深。她说那周赵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晚上就在病房打地铺。她还记得,八月十五号那天,赵虎妈病情反复,折腾了一宿,赵虎一夜没睡。”
八月十五号。
周建国失踪的日子。
“护士记得这么清楚?”
“十五号是她夜班,而且那晚抢救了,有记录。”顾真叹气,“我让她发来了值班记录和抢救记录,时间都对得上。”
林天玮没说话,靠在车座上盯着窗外。
完美的证明。
太完美了。
“你信吗?”他忽然问。
顾真愣了一下:“林哥,你是说……他伪造的?”
“记录能伪造,但证人不会撒谎。”林天玮摇摇头,“只是觉得太巧了。周建国失踪那周,他正好在外地陪护病危的母亲。一周后他回来,周建国就人间蒸发。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准了。”
“你是说他故意安排的?”
“谁知道。”林天玮揉了揉太阳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虎背后还有人。他一个拆迁队的,不可能独立操作吞八百万的事。他最多是个干脏活的。”
车子开回市局,天色已经暗了。
林天玮刚下车,手机就响了。是老韩。
“林队,有情况。”
“说。”
“又发现一具。”老韩的声音很低,“城南烂尾楼,工人拆墙拆出来的。死法和周建国一模一样——铐着双手,被人勒死,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颅骨里也有一枚子弹。”
城南那片烂尾楼,是五年前一个开发商跑路留下的烂摊子。七栋没完工的楼,孤零零地杵在荒草里,成了流浪汉和野狗的领地。
林天玮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盏强光灯把楼体照得雪亮,法医和技术科的同事正在忙活。
老韩迎上来,递过口罩和鞋套。
“在哪儿?”
“三号楼二楼。”老韩边走边说,“也是砌在墙里,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比周建国保存得好一些。”老韩说,“死亡时间大概晚一两年,还有些软组织残存。身份应该不难查。”
林天玮踩着碎砖爬上二楼。那面墙已经被拆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尸骨蜷缩着,双手背在身后,手腕上同样有一圈深色的金属氧化物残留。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具尸骨。
“姿势一样?”
“几乎一样。”老韩说,“都是被摆过的。头微微扬起,像是在看什么。我刚才看了,这个角度,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
林天玮抬起头。那扇窗户早就没了玻璃,黑洞洞的,外面是漆黑的夜。
“发现什么物证?”
“衣服烂得差不多了,但有一块皮带扣,是那种老式的铜扣,上面有字。”老韩递过一个证物袋。
林天玮接过来,凑到灯下。
铜扣已经锈蚀发绿,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市建材公司,一九八七年度先进工作者”。
“建材公司的?”林天玮心头一动。
“周建国是纺织厂的,这个是建材公司的。”老韩说,“两个不同单位的人,死法一样,都被人摆过姿势,颅骨里都有子弹。林队,这是连环案。”
林天玮没说话,盯着那枚铜扣看了很久。
“尽快确认身份。”他站起身,“查一下十年前失踪的建材公司员工。还有,和赵虎的钱礼达那边的资金流对一对,看看有没有关联。”
顾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林哥,你说这两个人,会不会都是当年那个八百万的知情人?”
林天玮看向他。
“周建国是厂长,账面上的钱他肯定知道。这个建材公司的,如果是和他有业务往来的——”
“那就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林天玮接道,“知道太多,被人灭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林天玮望着那个方向,那里有远大广场,有钱礼达的二十八层总部大楼,有无数他不知道的秘密。
“两具了。”他低声说。
顾真没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藏尸,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连环案。凶手有计划、有耐心、有手段,在十年时间里,把一个个知道秘密的人变成墙里的白骨。
而他们才刚刚摸到门边。
“回去。”林天玮转身往外走,“明天开始,查十年前所有和纺织厂收购案有关的失踪人员。”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蜷缩在墙洞里的尸骨。
在这个姿势下,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黑洞洞的窗户。像在凝视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林天玮收回目光,大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