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赵虎的行动,在凌晨四点展开。
一百二十名警力,二十辆警车,把城郊结合部那片待拆的棚户区围得水泄不通。林天玮站在指挥车里,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热成像仪上,几十个红点散落在破旧的平房里。
“目标在哪个位置?”他问。
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七号棚屋,有一个人在活动。体型和面部识别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
“能确定是赵虎吗?”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脸。但从走路姿态和体型看,概率很高。”
林天玮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在七号棚屋。按原计划行动,务必活捉。”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收到”。
凌晨四点十五分,行动开始。
特警小队悄无声息地摸进棚户区。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一个起夜的男人迷迷糊糊地走出来,看见黑影闪过,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四点二十分,七号棚屋被包围。
“行动!”
铁门被一脚踹开,特警蜂拥而入。棚屋里响起一阵混乱的声音——有人从床上跳起来,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大喊“别动别动”。
三十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目标抓获!目标抓获!”
林天玮跳下车,快步走进棚户区。
七号棚屋里,赵虎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在背后。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光着膀子,脖子上那道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抬起头,看见林天玮走进来,忽然笑了。
“林队长,等你好久了。”
林天玮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等我?”
“我知道你们会来。”赵虎咧着嘴,“我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儿等着。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天玮看了他一眼,示意特警把他带起来。
赵虎被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椅背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林天玮,还是那副笑模样。
“林队长,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了。”林天玮在他对面坐下,“八百万那笔钱,你也拿了。周建国、刘建民的死,你是帮凶。赵虎,你跑不掉的。”
赵虎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对,我拿了钱,三十万。埋尸的事,我也干了。周建国是我砌进墙里的,刘建民也是。但林队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人不是我杀的。”
林天玮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赵虎靠回椅背,“但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赵虎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林队长,你见过周建国的尸骨,对吧?”
“见过。”
“你觉得他死了多少年?”
“十年。”
赵虎笑了。
“错了。”他说,“周建国根本就没死。”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天玮盯着赵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桌子
“你说什么?”
“周建国没死。”赵虎重复了一遍,“你们发现的那具尸骨,不是他。”
“DNA比对结果不会错。”
“DNA不会错,但尸体会错。”赵虎往前探了探身子,“林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建国的尸骨上会有子弹?为什么他的死亡时间比失踪时间晚几个月?”
林天玮没回答。
赵虎继续说下去:
“因为那具尸骨,本来就不是周建国。真正的周建国,现在还活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顾真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赵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天玮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DNA复检报告。周建国的尸骨,和柳如烟提供的周建国生前物品上的DNA,做了第三次比对。
结果:不匹配。
林天玮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赵虎。
赵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有愧疚,有解脱,也有恐惧。
“那具尸骨,是谁?”
“我不知道。”赵虎说,“我砌墙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以为是周建国,可后来才知道不是。”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赵虎低下头,“我看见一个人,在商场里。那个人,长得跟周建国一模一样。我追过去,他已经不见了。但那一眼,我就知道,他没死。”
林天玮沉默了几秒。
“从头说。”他说,“十年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那是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五日的晚上。
他接到一个电话,是林美华打来的。林美华说,家里出了点事,让他过去帮忙。他那时候在给钱礼达干活,林美华是钱礼达的人,他不敢不去。
他到了周建国家的楼下,看见林美华站在楼道口。她脸色很白,手在发抖。
“上去。”她说,“帮我把东西搬下来。”
他跟着她上楼。推开门,就看见客厅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周建国的衣服,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
“他死了?”他问。
林美华没说话,只是点头。
“怎么死的?”
“别问。”林美华说,“帮我把他弄下去。”
他不敢再问。两个人用床单把尸体裹起来,抬下楼,塞进林美华的车后备箱。然后林美华开车走了,让他回去,什么都别说。
过了几天,林美华又找他。这次让他帮忙砌墙——把尸体砌进一个装修到一半的房子里。
他去了。那是个新楼盘,还没交房。林美华已经等在那里,尸体也运来了,用塑料布裹着。他把尸体放进墙洞里,和水泥,砌砖。砌完墙,林美华让他先走,自己留下来收拾现场。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美华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往墙缝里撒什么东西。灰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蓝晶石粉末。
后来刘建民死了,也是他帮忙埋的尸。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粉末。但他始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杀的,也不知道林美华背后还有谁。
直到两年前,他在商场里看见那个和周建国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你是说,林美华让你埋的尸,但你不知道尸体是谁?”林天玮问。
“不知道。”赵虎说,“我一直以为是周建国,直到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赵虎想了想,“我追上去的时候,他正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他顿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眼神怎么了?”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赵虎打了个寒颤,“我后来再也没敢去找他。”
林天玮和顾真对视一眼。
“你确定那个人是周建国?”
“我确定。”赵虎说,“我在他厂里干过活,见过他很多次。那个脸,那个眼神,忘不了。”
“那他为什么没死?死的是谁?”
“我不知道。”赵虎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
“林美华没死。”
审讯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你说什么?”
“林美华没死。”赵虎重复了一遍,“那个煤气泄漏死的,不是她。”
林天玮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赵虎说,“就在两年前,在商场里,和那个周建国一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变了样子,脸上动过刀。但我认得她的眼神。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审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赵虎把知道的事情全说了。那笔八百万的资金,他也拿了三十万,帮林美华处理尸体是另一份报酬。但他始终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他只知道一件事——林美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那个人让她死,她就得“死”。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赵虎说,“但林美华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她说,‘他是警察,我不敢不听他的’。”
警察。
又是警察。
审讯结束后,林天玮把顾真叫到办公室。
“那个DNA报告,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顾真说,“第一次比对是匹配的,第二次也是。可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了?”
“第三次我换了一个样本。”顾真说,“之前用的都是柳如烟提供的物品,牙刷、梳子什么的。第三次我用了周建国当年在厂里留下的档案,档案袋封口有他的唾液——那种老式的信封,要用舌头舔才能封上。”
林天玮明白了。
“前两次的样本被动过手脚?”
“有可能。”顾真说,“柳如烟提供的那些物品,如果真是周建国的,应该匹配。但如果不匹配——那就说明,那些物品根本就不是周建国的。”
林天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柳如烟。”
“什么?”
“她在说谎。”林天玮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一开始,她就在说谎。她说周建国是她姨父,可DNA不匹配。她说她妈是林美华的妹妹,可林美华的妹妹到底存不存在?”
他停下脚步,看着顾真:
“去查林美华的户籍。她有没有姐妹,有没有亲人,全都查清楚。”
顾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天玮叫住他,“那个血手印的DNA,和谁比对过?”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顾真说,“不是周永年的,也不是赵虎的,也不是钱礼达的。”
“那就说明,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林天玮说,“那个人,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晚上八点,顾真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哥,查到了。”
他递过一份资料。林天玮接过来,翻开。
林美华,女,一九六五年生。父亲林建国,母亲王秀英。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姐妹。
林天玮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
“柳如烟说,她妈是林美华的妹妹。”顾真说,“可林美华根本没有妹妹。”
“那她是谁?”
“不知道。”顾真摇头,“但我查了她的户籍。柳如烟,女,一九八四年生。父亲柳志强,母亲——”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玮:
“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林天玮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
空的。
一个没有母亲记录的人。一个自称是林美华外甥女的人。一个画着被捆绑的人、做着噩梦的人。一个差点被人勒死的人。
她到底是谁?
“还有这个。”顾真又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林美华那个化工厂的工商登记变更记录。二〇一〇年三月,也就是刘建民死之前两个月,化工厂变更过一次法人代表。”
“变更成谁了?”
“一个叫张莉的人。”顾真说,“我查了张莉,是个假身份证,查不到任何信息。”
林天玮翻着那些文件,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线索。
林美华,化工厂,蓝晶石粉末。周建国,失踪,假死。刘建民,被杀,蓝晶石粉末。林美华,“死”于煤气泄漏。赵虎,埋尸,被追杀。
柳如烟,美术馆,画中的秘密。被袭击,差点死。说周建国是她姨父,可DNA不匹配。说林美华是她姨妈,可林美华没有姐妹。
她是谁?
她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为什么要说谎?
林天玮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烟被袭击那天,他赶到美术馆时,她躺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三个字:
“他……警察……”
当时他以为她想说的是“他是警察”。可如果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呢?
如果她想说的是——
“他警察……他警察局的人……”
或者——
“他警察……他是警察局长……”
林天玮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柳如烟还在吗?”
“在。”护士说,“她今天状态还可以,下午还画了一会儿画。”
“别让任何人接近她。”林天玮说,“我马上过去。”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柳如烟的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林天玮走出电梯,就看见一个护士站在病房门口。
“怎么了?”
“刚才有人来探视。”护士说,“说是她表哥,我就让他进去了。”
林天玮心头一紧:“多久了?”
“十分钟吧。”
林天玮冲进病房。
柳如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脖子上没有新的伤痕,呼吸也平稳。
但她的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林天玮走过去,轻轻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
“他是我杀的。但他该死。”
林天玮抬起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她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林天玮的手机响了。
是顾真打来的。声音很急:
“林哥,那个姓孙的找到了。”
“在哪儿?”
“不是人。”顾真说,“是档案。周永年改名前,有个哥哥。亲哥哥,叫孙永强。孙永强,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五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林天玮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五日。
周建国失踪的日子。
孙永强失踪的日子。
墙里的那具尸骨——
不是周建国。
是孙永强。
周永年的亲哥哥。
真正的周建国,还活着。而且,很可能是杀人凶手。
林天玮慢慢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柳如烟。
柳如烟也在看着他。
她的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那些光亮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真相?
林天玮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揭开第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