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那天,天刚蒙蒙亮,秦家四合院就热闹起来了。
灶房里三口大灶都烧着火,蒸笼冒着白气,炖肉锅咕嘟咕嘟响。秦母系着围裙,手里锅铲翻飞,指挥着七八个来帮忙的妇女:“铁柱媳妇,酸菜再多切半棵!二嘎娘,粉条再泡两把!老陈家妹子,拍黄瓜多搁蒜,爷们儿得意这口!”
院里,赵铁柱带着十几个年轻后生摆桌椅。从各家借来的桌子高矮不一,板凳五花八门,但都擦得干干净净。二十二张桌子把院子摆得满满当当,葡萄架下还摆了三桌。
刘二嘎脚好利索了,带着四个后生布置安保。院门口设了张条桌,算是“礼台”,陈卫东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个红皮本子——那是合作社的账本,临时拿来记礼单。刘二嘎他们几个腰间都别着家伙,不是真家伙,是削尖了的木棍,头上包了布,沾了白灰。
虎头、踏雪和三条小狗崽被拴在院角,面前摆着几个食盆。黑豹没拴,它在院里自由活动,耳朵竖着,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日头爬上房檐时,屯里人开始陆陆续续来了。老孙头来得最早,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陈卫东:“五块钱,给小山子扯件新衣裳!”
陈卫东打开红纸包,仔细数了,在本子上记下:“孙有福,礼金五元。”
接着是老陈头、赵铁柱爹娘、刘二嘎一家……红纸包一个个递过来,陈卫东一笔笔记下。有给钱的,两块三块五块不等;有给东西的,鸡蛋、红糖、花布;还有给“百家布”的——那是屯里妇女凑的碎布头,拼成一块布,给孩子做“百家衣”,寓意好养活。
不到晌午,院里已经挤满了人。靠山屯几乎家家都来了,李家庄、王家窝棚几个邻村也来了代表,都是跟秦家有来往的。生面孔也有几个——是合作社新招的社员,带着家小来认门。
院里吵吵嚷嚷,小孩在桌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男人们围着石磨坐着,吧嗒旱烟,说今年收成、说合作社的山货;女人们挤在灶房门口,看秦母做菜,学手艺。
小山子被林晚枝抱出来了。小家伙今天穿了件红肚兜,是秦母亲手缝的,上面绣了个“福”字。他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院子的人,不哭不闹。
“哎哟,这大胖小子!”
“长得可真富态!”
“你看那眼神,灵着呢!”
大伙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林晚枝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一一应着。
晌午头,赵铁柱站到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静一静!”
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今儿个,是咱靠山屯秦家大喜的日子!”赵铁柱嗓门亮,“秦风的儿子,秦岳——小名山子,满月了!咱们屯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废话不多说,开席!”
话音一落,妇女们就开始上菜。大盆大碗,冒着热气,往桌子上端。
头一道就是硬菜——猪肉炖粉条。五花三层的肉,炖得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接着是小鸡炖蘑菇,整只的芦花鸡,跟晒干的榛蘑一起炖,汤色金黄。再然后是铁锅炖大鹅,鹅肉紧实,里头加了土豆、宽粉。
素菜也实在:拍黄瓜,蒜泥拌的,爽口;蘸酱菜,小葱、水萝卜、嫩白菜叶,配上一碗自家下的大酱;酸菜粉条,酸溜溜的开胃;还有炒鸡蛋、炒豆角、炒土豆丝。
每桌中间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碟咸菜疙瘩丝——这是留着喝酒垫肚子的。
酒是合作社自己酿的苞谷酒,还有十箱啤酒——是王援朝从县里弄来的,金贵玩意儿。老头们爱喝白酒,抿一口,咂咂嘴:“这酒够劲!”年轻人图新鲜,喝啤酒,泡沫溢出来,手忙脚乱地舔。
秦风挨桌敬酒。他端着个小酒盅,每桌就抿一口,说几句客气话。到李家庄那桌时,李家庄的代表拉着他的手:“秦风啊,你们合作社还招人不?我们村好些后生想来干活!”
“招,开春还要扩规模。”秦风说,“到时候让援朝统计,统一培训。”
“那可太好了!”
正热闹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大伙儿都愣了——靠山屯这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汽车。
刘二嘎立刻带人迎出去。院外停着辆绿色吉普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张公安、周建国,还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不认识。
“张公安!周同志!”秦风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张公安笑呵呵地说:“听说你儿子满月,我们来讨杯酒喝。这位是县里外贸公司的李主任,听说你们合作社干得好,特意来看看。”
李主任跟秦风握了握手:“秦同志,你们合作社的山货,我们公司很满意。周建国把合同拿回去,李主任看了,说品质这么好的野生山货,现在少见。”
“李主任过奖了。”秦风把人让进院里,安排在主席。
院里的人看见公安和县里干部都来了,更觉得秦风有面子。老孙头低声跟老陈头说:“看看,秦风这小子,连县里干部都来捧场!”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赵铁柱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说:“要我说,咱们靠山屯能有今天,多亏了秦风!带着大伙儿办合作社,挣了钱,盖了房,现在连县里干部都来给面子!来,敬秦风一杯!”
“敬秦风!”
满院子的人都站起来,举着酒碗。秦风也站起来,端起酒碗:“谢谢大伙儿!合作社是大家的,钱是大家一起挣的。往后,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干!”
酒碗碰得叮当响。
就在这时,黑豹突然站起来,朝着院墙方向低吼。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是屯里别人家的狗,叫得急。
刘二嘎立刻带人出去查看。过了几分钟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凑到秦风耳边低声说:“风哥,刚才墙外有生人,看见我们出去就跑了。看背影……像是马三手底下那个瘦高个儿。”
秦风眼神一冷,但脸上笑容不变:“知道了。加强警戒,别惊动客人。”
宴席继续。但秦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马三的人摸到屯里来,绝不只是为了探听消息。他们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多,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妇女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帮忙搬桌子还凳子。陈卫东把礼单本子交给秦风:“风哥,总共收了二百八十六块钱礼金,还有鸡蛋一百二十个,红糖三十斤,布六块。”
秦风接过本子看了看:“礼金入合作社账,算借款,年底从分红里扣。鸡蛋、红糖、布,留着家里用。”
等人都散了,院里只剩下合作社的几个人。赵铁柱、刘二嘎、陈卫东、王援朝、孙老蔫,还有秦风。
“风哥,马三的人真摸来了?”赵铁柱问。
“嗯。”秦风点头,“瘦高个儿,在墙外转悠,被狗惊跑了。”
“妈的,这王八犊子阴魂不散!”赵铁柱骂了一句。
王援朝推推眼镜:“风哥,李主任今天来,除了看合作社,还透露了个消息——县里最近在严打,马三这种有前科的,是重点对象。”
“严打?”秦风心里一动。
“对,中央下的文件,从重从快打击刑事犯罪。”王援朝说,“张公安也说,让我们最近小心点,但如果有确凿证据,他们能马上抓人。”
秦风想了想,忽然笑了:“援朝,你明天去县里,找周建国。就说咱们合作社又发现一批好货,比之前的还好,问他有没有兴趣。时间地点……让周建国定。”
“风哥,你这是……”王援朝不明白。
“引蛇出洞。”秦风看着远山,“马三不是想要咱们的货吗?咱们就给他个机会,让他自己跳出来。”
赵铁柱眼睛亮了:“风哥,你是说……”
“设个局,人赃俱获。”秦风声音冷了下来,“这次,让他进去就出不来。”
暮色四合,秦家院里点起了灯。小山子吃饱了奶,在炕上睡得正香。林晚枝轻轻拍着孩子,看着窗外的秦风。
黑豹蹲在院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屯子外的动静。
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