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仓库里的山货又晾晒了三天,孙老蔫带着几个妇女筛拣了五遍。老头儿眼睛毒,手法狠,稍微有点虫眼、疤痕的榛子都被挑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筐里——这些算“次等货”,留着合作社内部吃或者低价处理给屯里人。剩下的,颗颗饱满,粒粒匀称。
第四天一早,王援朝从公社邮局回来,手里拿着封电报,脚步快得带风。进合作社办公室时,脸都涨红了。
“风哥!周建国那边来信了!”他喘着气把电报递给秦风。
电报纸是蓝色的,抬头印着“地区外贸公司”,内容简短:“样品验收合格。拟订购:松蘑干二百斤,野生黄芪一百斤,五味子五十斤。请带样品及合作社资质文件,明日上午九时面谈定价。周。”
秦风把电报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赵铁柱。赵铁柱不识字,但听王援朝念完,眼睛瞪得溜圆:“二百斤松蘑干?咱们总共才晒出一百八十斤!”
“把次等货里的好货再挑一遍,凑够二百斤。”秦风说,“黄芪呢?老蔫叔那边还有多少存货?”
孙老蔫正在仓库里翻账本,闻言抬起头:“野生黄芪……年前采的还有三十多斤,品相好的。要一百斤的话,得进山现挖,那玩意儿可不好找。”
“用合作社的名义,向屯里收购。”秦风当即决定,“老蔫叔,您定个收购价,比市价高一成,但品相必须过关。五味子咱们库存够吗?”
“够,晒干的五味子有七十多斤,挑五十斤上等货没问题。”孙老蔫合上账本,“就是时间紧,明天上午要交货样……”
“今天熬个夜。”秦风站起来,“援朝,你负责整理资质文件——合作社章程、营业执照、公社介绍信。铁柱,你带人把松蘑干和五味子再筛一遍,一颗次的不能有。老蔫叔,黄芪的收购您负责,今晚务必凑够样品。”
整个合作社像上紧了发条。赵铁柱领着几个年轻后生在仓库里点起三盏马灯,把松蘑干铺在苇席上,一颗一颗过手。王援朝趴在办公桌上写材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孙老蔫背着他的采药筐,挨家挨户收黄芪——屯里几乎家家都存点药材,平时换点零花钱。
秦风也没闲着。他套上马车,去了一趟公社卫生院,找张医生开了张证明——证明合作社的山货无硫磺熏制、无农药残留。这年头还没“绿色食品”的概念,但外贸公司讲究这个。
忙到后半夜,总算齐活了。二百斤松蘑干装了两个麻袋,五十斤五味子装了一袋,黄芪样品装了半布口袋——都是孙老蔫亲手挑的,根须完整,菊花心纹理清晰。
第二天天没亮,马车就出发了。秦风赶车,王援朝抱着文件袋坐在旁边。黑豹想跟来,又被秦风喝住了——这次是正经生意,带条大狗不合适。
到外贸办事处时,刚过八点半。周建国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看着更精神。
“秦同志,王同志,这么早。”周建国迎上来,看了眼马车上的麻袋,“货都带来了?”
“样品都带来了。”秦风跳下车,“周同志,咱们屋里谈?”
进了办公室,周建国先看文件。合作社的资质齐全,公社的介绍信盖着红戳,卫生院的证明也有。他点点头,又打开样品袋。
这次检查得更仔细。他拿出个小天平,称了十颗松蘑干的重量,又掰开几颗看断面;黄芪切片泡水,看汤色闻气味;五味子更是数了颗粒数,测了含水量。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天平砝码的轻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王援朝手心都是汗,秦风却面色平静——前世他谈过上亿的生意,知道越是大买卖,越得沉得住气。
检查完,周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秦同志,货我验了,品质确实好,尤其是这黄芪,野生二十年以上的,现在市面上少见。”
“周同志满意就好。”秦风说。
“价格方面。”周建国翻开个笔记本,“我们公司研究过了。松蘑干,出口日本能做高级料理,能给到四元一斤;野生黄芪,香港那边需求大,十元一斤;五味子,三元一斤。这个价格,秦同志觉得如何?”
王援朝呼吸一窒。四元!比上次谈的又高了五毛!
秦风却没马上答应,而是问:“周同志,付款方式呢?”
“签订合同后,预付三成定金。货到验收合格,付清尾款。”周建国说,“但我们要求,所有货物品必须跟样品一致。验收时会随机抽检,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三,整批货拒收,定金不退。”
百分之三,比上次的百分之五更严了。
秦风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们需要预付定金五百元,用于收购黄芪和支付社员工钱。”
周建国沉吟片刻:“五百元……可以。但合同要写清楚,如果供货方违约,双倍返还定金。”
“合情合理。”秦风说。
周建国从文件柜里拿出两份空白合同,开始填写。钢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最后算出来:松蘑干二百斤,四元一斤,八百元;黄芪一百斤,十元一斤,一千元;五味子五十斤,三元一斤,一百五十元。总计一千九百五十元。
王援朝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一千九百五十元!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买卖!
周建国把合同推过来:“秦同志,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签字盖章。”
秦风仔细看了一遍合同。条款清晰,权责明确,连包装要求都写明了——松蘑干要用牛皮纸袋,黄芪用布袋,五味子用竹篓。他拿起笔,在供货方一栏签下“秦风”,又盖上合作社的红戳。
周建国也签了字,盖了外贸公司的公章。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签完合同,周建国打开保险柜,数出五沓钱——十元一张的工农兵,一共五十张,用牛皮纸带捆着。他递给秦风:“五百元定金,秦同志点点。”
秦风接过钱,没数,直接递给王援朝:“援朝,你点。”
王援朝手有点抖,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数完了,重重点头:“风哥,五百,正好。”
“合作愉快。”秦风跟周建国握手。
“合作愉快。”周建国用力握了握,“秦同志,这批货要得急,下周五前必须送到。有问题吗?”
“没问题。”秦风说,“下周五上午,准时送到。”
出了外贸办事处,王援朝还跟做梦似的。他抱着装钱的帆布包,走路都轻飘飘的:“风哥,一千九百五十元……咱们合作社发了!”
“钱还没到手呢。”秦风赶着马车,声音平静,“得先把货备齐。黄芪还差七十斤,老蔫叔那边压力大。”
回到屯里,消息像长了翅膀。合作社接了一千九百五十元大单的事,半天就传遍了靠山屯。老孙头、老陈头几个老爷子蹲在合作社仓库门口,吧嗒着旱烟,眼睛都眯成缝了。
“一千九百五……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多钱!”
“秦风这小子,真有本事!”
孙老蔫压力最大。黄芪还差七十斤,他带着两个徒弟,连着三天钻深山,挖回来的黄芪堆了半个仓库。老头儿眼睛熬红了,但精神头足,每根黄芪都要亲自过手。
赵铁柱那边也忙。松蘑干要重新包装,牛皮纸袋是托王援朝从县里买的,一个袋子能装五斤。二百斤就是四十袋,一袋一袋封口,贴上合作社的标签。
五味子相对简单,装竹篓,五十斤装了十个篓子。
到了交货前一天晚上,所有货都备齐了。合作社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孙老蔫拿着账本,挨个清点:“松蘑干四十袋,二百斤整;黄芪二十布袋,一百斤整;五味子十篓,五十斤整。齐了!”
秦风检查了一遍包装,点点头:“明天一早送货。铁柱,你带四个人,赶两辆马车。援朝跟着去,负责交接。我留在屯里。”
“风哥,你不去?”赵铁柱一愣。
“马三那边有动静。”秦风压低声音,“张公安捎信来,马三昨天出了县城,往咱们这边来了。我得在家守着。”
赵铁柱脸色一沉:“那瘪犊子还敢来?”
“来就来。”秦风眼神冷了下来,“这次,让他有来无回。”
夜里,秦风把五百元定金存进了合作社的账上。王援朝记完账,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感慨道:“风哥,咱们合作社,真干起来了。”
“这才刚开始。”秦风合上账本,“援朝,明天交接完,你去邮局把买北京房子的钱汇了。三千五百块,咱们现在拿得出了。”
王援朝重重点头:“明白!”
窗外,黑豹在院里巡逻的脚步声很轻。三条大狗和狗崽都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耳朵竖着,警惕着夜色中的任何动静。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