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孙老蔫就揣着合作社分的那一沓子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医院赶。
钱用旧手绢包着,贴身揣在棉袄最里层,硌得胸口生疼,可他觉得踏实。分红他本不想要,是秦风让王援朝硬塞给他的,说一码归一码,犯错归犯错,出力归出力,该得的不能少。厚厚一沓,毛票居多,也有几张“大团结”,拢共一百块整。
他儿子孙小军得的病叫“急性肾炎”,县医院的大夫说再晚送来两天,肾就保不住了。住院这半个多月,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医院小二百块钱。医院那头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就得停药。
孙老蔫赶到病房时,儿子正睡着,脸色蜡黄,但比前几天看着平和了些。儿媳妇趴在床边也睡着了,眼圈乌青。
他没惊动小两口,轻手轻脚退出病房,直奔收费处。窗口里坐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正打着哈欠。
“同志,交钱,孙小军,内科三床。”孙老蔫把手绢包掏出来,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但码放整齐的钞票。
姑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钱,手指蘸着唾沫开始点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和钢镚儿。“一共一百块,还差八十七块三毛五。”她扯了张收据,盖了个红章。
孙老蔫又从另一个贴身口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家最后一点家底,加上昨儿把家里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卖了凑的,总共三十来块钱。“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我过几天准送来!同志,千万不能给我儿子停药啊!”他声音发急,带着哀求。
姑娘看了看他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又看了看那些零零碎碎的钱,语气缓了缓:“老爷子,您也别太急。您儿子这两天情况稳定多了,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养着。这钱……您尽量凑,院里规定我也没办法。”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大夫走了过来,正是孙小军的主治医生刘大夫。他认得孙老蔫,这老头儿为了儿子医药费,在院长办公室门口都跪过。
“老孙头,又来交钱了?”刘大夫问。
“刘大夫!”孙老蔫像见了救星,赶紧把情况说了。
刘大夫听完,对收费处的姑娘说:“小张,孙小军的情况我知道,他这次交的钱先入账,剩下的……我跟主任汇报一下,看能不能缓几天。药先用着。”
“哎!谢谢刘大夫!谢谢您!”孙老蔫连连鞠躬,眼圈红了。
刘大夫摆摆手,压低声音对孙老蔫说:“老孙头,你儿子这病,往后得精心养,不能累着,营养也得跟上。回家后,多吃点好的,鸡蛋、瘦肉……另外,我听说你们屯子合作社今年搞得不错?你要是有门路,弄点好蜂蜜或者蜂王浆,那东西对他恢复有帮助。”
“有!有门路!”孙老蔫连忙点头,“山里就有野蜂巢,我认得!”合作社现在就是他最大的门路和指望。
回到病房,儿子醒了,看见爹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孙老蔫赶紧过去按住他,把交费收据塞到儿子手里,“钱交了,刘大夫说了,药不停,过几天咱就能回家了。”
儿媳妇也醒了,看着收据,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爹,这钱……”
“合作社分的。”孙老蔫挺了挺佝偻的腰板,脸上有了点光,“你爹我往后就在合作社干了,好好干,欠的钱都能还上,咱家的日子也能好起来。”
孙小军握着收据,手有点抖,看着父亲好像一下子精神了不少的脸,嗓子发堵:“爹,我……我拖累家里了……”
“扯啥犊子!”孙老蔫一瞪眼,“好好养病,赶紧好起来,就是给家里减负了!等开春,合作社活儿多,还得指着你出力呢!”
这话说得孙小军心里热烘烘的,重重点了点头。
孙老蔫没在医院多待,把儿媳妇叫出来,又把身上剩下的零钱都塞给她:“给大军买点有营养的吃,别省。我回屯里,把家里拾掇拾掇,等他出院。”
回屯的路上,孙老蔫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挪开了一半,另一半,他得用行动去搬。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
秦风正在仓库门口跟赵铁柱交代事情,看见孙老蔫风尘仆仆地回来,点了点头。
“秦队长,”孙老蔫走过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我……我想好了,往后合作社仓库晚上的岗,我来值!我不要工分,管顿饭就成!我保证,一只耗子都别想溜进去!”
赵铁柱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之前孙老蔫跟偷猎的勾搭那事儿,他心里还有疙瘩。
秦风看着孙老蔫,老头儿眼神里透着股以前没有的坚定和恳切。“仓库重地,晚上值夜不是轻松活儿,天寒地冻,责任也大。”秦风缓缓说,“您年纪大了……”
“我不老!”孙老蔫急了,“我身体硬朗着呢!山里熬惯了,不怕冻!秦队长,你就给我个机会!我孙老蔫要是再出半点差错,不用你撵,我自己滚出靠山屯!”他说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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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沉默了片刻。仓库里现在存着年货、鞭炮、山货皮毛,还有合作社的一些重要工具和账本,确实需要个可靠又细心的人看着。孙老蔫犯了错,但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现在一心想弥补,而且他对屯子周围地形熟,人也机警。
“行。”秦风点了头,“那就从今晚开始试。工分照算,合作社的规矩,出力就有份。晚饭可以去合作社灶上吃。但有几条得说清楚。”
“您说!我都听!”孙老蔫连忙应道。
“第一,值夜时间,天黑到天亮,不能离人,不能打瞌睡。”
“第二,仓库钥匙只有你和王援朝有,交接要清楚,任何东西出入都要有记录。”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秦风眼神锐利起来,“夜里听到、看到任何异常,不管觉得多小的事儿,马上报告。不准自作主张,更不准瞒报。”
孙老蔫挺直了腰板:“秦队长放心,规矩我懂!我一定把仓库看得比自家眼珠子还紧!”
当晚,孙老蔫就上岗了。
他把自己那床破但厚实的旧棉被抱到了仓库隔壁的小耳房里,那是原来放杂物的,临时给他拾掇出来当值班室。屋里生了个小炭盆,不敢烧太旺,怕走了火。墙上挂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小小的,勉强能照明。
王援朝下班前,跟他仔细交接了仓库里的物资清单,又教他认了合作社那台老式手摇电话——虽然平时多半打不通,但紧急情况可以试试摇到公社总机。
天黑透了,屯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孙老蔫披着件破羊皮袄,拎着根结实的榆木棍子,开始绕着仓库转悠。
仓库是砖瓦结构,结实,但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纸。他每个窗户都要凑近听听,看看,用手推推窗框牢不牢。院墙不高,他重点检查墙角有没有新挖的洞或者攀爬的痕迹。
黑豹带着狗群在合作社大院巡逻,经过仓库时,孙老蔫会小声跟黑豹打个招呼。黑豹认得他,凑过来闻了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带着虎头、踏雪和三条半大狗崽在黑暗中穿梭。子弹那条小公狗最好奇,还想跟着孙老蔫进仓库院子,被黑豹低吼一声叫了回去。
后半夜,风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噗噗直响。孙老蔫一点困意都没有,精神头足得很。他在仓库里慢慢踱步,看着码放整齐的鞭炮箱子、装着冻梨冻柿子的柳条筐、挂着的一排排皮毛、还有角落里那几袋珍贵的药材种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这是合作社的家当,是屯子未来的指望,也是他孙老蔫赎罪和立身的地方。
他想起儿子蜡黄的脸,想起儿媳妇的眼泪,想起秦风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暗暗咬牙,这辈子,就卖给合作社了,谁也别想再让他动歪心思,谁也别想来祸害这里的东西!
天快亮时,是一天里最冷最静的时候。孙老蔫刚检查完一圈回到耳房,正准备添点炭,耳朵忽然一动。
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除了风声,好像……还有别的动静。很轻,像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从仓库后墙外面传来。
孙老蔫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轻轻放下火钳,抄起榆木棍,蹑手蹑脚走到后墙的小气窗边,侧耳细听。
“咯吱……咯吱……”
声音停了。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爪子扒拉砖缝的声音,还有压抑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
不是人!
孙老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想起年前闯屯子的狼,想起这些天夜里越来越近的狼嚎。
他轻轻挪到门口,对着院里压低声音喊:“黑豹!”
几乎是同时,蹲在院中柴火垛阴影下的黑豹“腾”地站了起来,耳朵笔直竖起,头转向仓库后墙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虎头、踏雪也立刻警觉,三条小狗崽被母狗踏雪用身子挡在身后。
孙老蔫不再犹豫,一把拉开耳房门,朝着秦风家四合院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有情况!仓库后头有东西!”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下一秒,仓库后墙外传来“嗷呜”一声短促而凶狠的狼嚎,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踏雪奔逃声,迅速远去。
孙老蔫握着棍子,背靠仓库门板,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后墙方向。
几息之后,秦风的屋门“哐当”一声推开,他披着棉袄的身影闪电般冲出,手里已经提着那杆五六半。紧接着,赵铁柱、刘二嘎家也亮起了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骂娘声。
黑豹率先冲到了仓库后墙根,对着墙外黑暗处狂吠,颈毛炸起。
孙老蔫看着迅速围拢过来的人们,看着秦风冷峻的脸,握着棍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守住了。这第一夜,他没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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