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那笔钱到账后的第五天,赵铁柱憋不住了。
他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根一靠,鞋底在台阶上蹭了半天,蹭掉三斤泥,就是不进屋。秦风在社部里翻陈卫东的深加工试验报告,隔着窗户看见他那副抓耳挠腮的德性,没吭声。
又磨蹭了半根烟的工夫,赵铁柱终于蹭到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风哥。”
“嗯。”
“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秦风放下报告,抬眼看他。
赵铁柱把整个身子挪进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先在裤缝上蹭了蹭,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他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
“咱那台手扶子,今年开春到现在,翻了四百亩地,往县城拉了三趟货,光换轮胎就换了两回。昨儿个我去公社农机站买配件,人家说这车型早停产了,往后零件越来越难淘换……”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
秦风没接话,等着。
赵铁柱一咬牙,把憋了五天的话倒出来:
“风哥,咱能不能……添台大的?东方红-28,二手的就成。农机站王师傅说,县良种场有台退役的,七成新,发动机刚大修过,要价两千八。我寻思着,咱账上不是刚进来一笔钱……”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秦风,像等着挨训。
秦风没训他。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两千八,你问过援朝没有?”
赵铁柱老实摇头:“还没。我先来问你。”
“那你现在去问他。账上有多少钱,能动多少,买回来放哪儿,谁来开,油从哪儿来,坏了谁修。”秦风放下茶缸,“把这些都弄明白了,再来找我。”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像得了圣旨,一溜烟蹿出去找王援朝。
秦风看着他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没说什么。
——
王援朝花了两天时间,把赵铁柱那些问题一个个掰开揉碎了。
账上能动用的钱:陈老板那笔货款,五千九在合作社公账,另外五千存了定期,轻易不能动。但加上上半年的盈余、猎虎的奖金、县药材公司那批天麻的尾款,挤一挤,能凑出三千二。
买拖拉机的钱:县良种场那台东方红-28,农机站王师傅帮忙谈下来,两千六——比赵铁柱打听的还便宜两百。王师傅说,良种场换了新车,这台急着腾地方,再放半个月就锈死了。
放哪儿:合作社仓库东边有块空地,原先堆柴火的,拾掇拾掇能搭个简易车棚。
谁来开:赵铁柱有手扶拖拉机驾驶证,开链轨式轮式拖拉机需要增驾,县农机站每年冬天办培训班,二十天拿证,学费三十块。
油从哪儿来:柴油是统配物资,指标难弄。但合作社今年秋粮交售任务完成后,可以用“农机作业”名义申请一部分平价柴油。不够的,议价油贵一倍,但能用。
坏了谁修:农机站王师傅愿意业余时间接私活,条件是合作社往后需要换配件、买油料,优先走他那边的渠道。
王援朝把这些一条条列在纸上,工工整整,数字对得严丝合缝。列完,他把纸推到秦风面前。
“风哥,两千六车款,三十块学费,剩下几百块留作第一年的油钱和维修预备金。账上还能留些活钱,不影响年底分红。”
秦风看了一遍,推回去。
“叫铁柱来。”
——
赵铁柱是跑着进来的。
秦风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两千六,车款。三十,学费。剩下的,油钱、配件、应急。”秦风指着纸上的数字,“你看清楚,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赵铁柱捧着那张纸,像捧圣旨。他逐字逐句看,看到“增驾”“统配柴油”“议价油”这些词时,眉头皱成疙瘩,但他没问,硬是把整张纸咽进肚里。
“明白了。”他把纸小心叠好,揣进胸口那个最贴身的兜,“风哥,啥时候去提车?”
“明天。援朝跟你一起去,带钱,带公章,签正式转让协议。”
赵铁柱重重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风哥,”他没回头,“那台手扶子,往后就退役了?”
“退役什么。”秦风说,“留着。往后合作社摊子大了,两台车都未必够用。”
赵铁柱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
第二天下午,东方红-28开进靠山屯的时候,全屯子的人都跑出来看。
那是一台链轨式拖拉机,通体墨绿,漆皮斑驳,发动机盖上有几处磕碰凹痕,履带齿磨平了一半。但它稳稳当当开过来时,那低沉浑厚的柴油机轰鸣,那履带碾过土路压出的两道深辙,那比手扶子大出一倍不止的钢铁身躯,让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柱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握着操纵杆,腰板挺得笔直。他脸上蹭了一道油污,不知道是提车时沾的还是故意没擦,在夕阳下闪着光。
车停在合作社院门口,他熄了火,跳下来,腿有点软,踩地上时踉跄了一下。没人笑话他。
“东方红-28,”他拍着车头的铁标牌,声音发飘,“链轨式,28马力,双缸,柴油。王师傅说这车皮实,再干十年没问题。”
孙老蔫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那台大家伙。紫貂笼里的貂被拖拉机声惊着了,在笼中窜来窜去;鹿圈里的幼鹿挤成一团,警惕地望着这个会吼叫的钢铁怪物。林蛙池那边倒安静,蛙们对这种低频振动不太敏感。
黑豹卧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远远看着那台拖拉机。它对这玩意儿没兴趣,只是赵铁柱那副恨不得跟车拜把子的德性让它觉得有点丢人。
子弹就不一样了。它壮着胆子凑近,对着那根粗壮的排气管嗅了嗅,被残留的柴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后退两步,又凑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车以后归谁管?”刘二嘎眼睛发亮。
“我管。”赵铁柱挺着胸脯,“风哥说了,我来开,我来保养。援朝哥帮我把配件渠道跑通,王师傅答应教我怎么换履带齿。”
他说着,又拍了拍车头,像拍自家孩子脑瓜。
“往后秋收拉粮,冬天送山货,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借马车了。咱合作社,自己有大车了。”
——
晚上,秦风站在院里,看着那台停在简易车棚下的东方红-28。
暮色四合,拖拉机庞大的轮廓渐渐融进阴影里,只有车头那枚褪色的铁标牌,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红。
黑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它不懂这台钢铁怪物有什么用,但它感觉到主人今天比往常沉默。
“铁柱这性子,”秦风忽然开口,像对黑豹说,又像自言自语,“看着莽,心里有数。”
黑豹抬头看他,耳朵转了转。
“他惦记拖拉机惦记大半年了。开春那阵手扶子趴窝,他自己掏钱买配件,愣没从合作社报销。”秦风顿了顿,“这车开回来,他比娶媳妇还高兴。”
黑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院里,子弹还在那台拖拉机旁边转悠。它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开,隔两米蹲一会儿,换个角度又蹲一会儿,尾巴一直摇。
虎头和踏雪并排卧在狗窝边,静静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小崽子。
——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就起来了。
他没出车,而是打了一桶水,拿块旧抹布,蹲在车边一寸一寸地擦。擦掉挡泥板上的陈年泥垢,擦掉发动机盖上的斑驳油渍,擦到车头那枚铁标牌时,他用指甲剔掉凹痕里的积垢,露出底下隐约的“东方红”三个字。
王援朝从社部出来,看见他那副架势,站住脚。
“铁柱,今儿没啥运输任务,你歇歇。”
“不累。”赵铁柱头也不抬,继续擦那块标牌,“这车往后跟咱合作社混了,得有个新气象。”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再说,我乐意。”
王援朝没再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铁柱一下一下认真擦拭的动作,转身回了社部。
屋里,秦风正对着那张手绘的合作社土地分布图,用铅笔标着明年扩种天麻的地块。
王援朝在他对面坐下。
“风哥,铁柱在外头擦车。”
“嗯。”
“他擦一早上了。”
秦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画。
“让他擦。”
窗外传来赵铁柱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但调子轻快,像春天地里刚钻出来的青苗。
黑豹从堂屋踱出来,在车边绕了一圈,找了个离排气管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开始晒太阳。
子弹凑过来,想蹭那根排气管,被黑豹一爪子按住脑袋,老老实实趴下。
阳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一台褪色的拖拉机,一条年轻的狗,一个哼着跑调歌的汉子。
蒸房里,新一批天麻正在阴干。鹿圈里,幼鹿挤在母鹿腹下吃奶。林蛙池水波不兴,池底沉睡着无数等待来年春天的卵。
合作社的大铁门敞开着。
山风从黑瞎子沟方向吹过来,带来松脂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林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