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那事儿过去十来天,合作社院里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才慢慢散了。后山坡那道裂缝被填平了,排水沟重新砌了一遍,东方红-28挪回它的车棚,赵铁柱每天擦一遍,比擦脸还勤快。
王援朝就是这时候提的深加工。
那天傍晚,社部里点着煤油灯,几个人围坐一圈。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黑豹趴在门口,耳朵朝外竖着,偶尔动一动。子弹在它身边趴着,学着它的姿势,但眼睛老往屋里瞄,想瞅瞅大人们在干啥。
王援朝从那个随身带的旧皮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风哥,我琢磨了俩月,写了这个。”
秦风接过,借着灯光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有工整的钢笔字,也有涂改的铅笔痕。标题写着:《靠山屯山林合作社山货深加工可行性初步方案》。
“你写的?”赵铁柱凑过来,眼睛瞪老大,“这得多少字?”
“三千多。”王援朝推推眼镜,“分了三个部分:加工品种、工艺流程、市场销路。”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画的草图:
“头一个,蕨菜干。咱们山里的蕨菜,霜降前采的,肉质最厚。开水焯过,冷水漂,晒到半干,揉搓,再晒。这是老法子,家家都会。但卖相不好,大小不均,颜色发暗。”
他又翻开一页:
“我去县里副食品商店看过,人家卖的‘吉林山珍’蕨菜干,一小袋二两,标价一块二。包装是塑料的,印着绿字,看着就干净。我算了算,咱们晒的蕨菜干,一斤批发才八毛,装成袋,能卖三块多一斤。”
刘二嘎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干脆不想了,直接问:“那咱也装袋呗?”
“装袋得有人手,有场地,有包装袋。”王援朝说,“包装袋得去县里印刷厂订,最少印两千个起。咱可以先试一批,两百袋,看看销路。”
秦风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猴头菇酱。”王援朝指着自己画的坛子样,“猴头菇咱们今年采了不少,晒干的能卖,但鲜的不好保存。我跟卫东琢磨,能不能做成酱?用鲜猴头菇剁碎,加辣椒、豆酱、蒜末,熬成稠的,装坛封存。吃的时候舀一勺,拌饭拌面都行。”
陈卫东在旁边点头,脸有点红,但眼神亮:“我试过两回了。头一回熬稀了,第二回盐搁多了。第三回差不多了,老蔫叔尝过,说行。”
孙老蔫蹲在墙角,听见点名,抬起眼皮,慢吞吞说了句:“味儿还行,就是辣了点。我这岁数,吃多了烧心。”
屋里一阵笑。
秦风翻到最后一页。
“送县食品厂检验。”他念出这几个字,抬头看王援朝。
“对。”王援朝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咱自己说好不算好,得让公家检验,给个说法。要是食品厂说行,能给个‘品质优良’的评语,往后销路就好打开了。县里、地区、甚至省城的副食品公司,都认这个。”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
“我打听过,县食品厂有个技术科,专门做产品检验。送样品过去,交二十块钱检验费,七天出结果。要是不合格,人家不给评语,但会告诉你哪儿不行,咱们回来改。”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挠挠头:“二十块?这钱花得值不值?”
“值。”秦风合上本子,“援朝,你列个清单,需要多少蕨菜干,多少猴头菇酱,什么时候送检,怎么包装,都写清楚。明天咱们碰一下,定下来。”
王援朝点头,把本子收回去,又想起什么:
“包装袋的事儿,我跟县印刷厂谈过。两千个袋子起步,设计费另算,总共得一百二。要是只印两百个,人家不接这活。”
秦风沉吟片刻。
“袋子印两千个。”他说,“用不完往后慢慢用。这钱从合作社发展基金里出。”
王援朝在本子上记下,笔尖顿了顿,又写了几行。
——
接下来半个月,合作社院里多了两样新营生。
蕨菜干那边,是几个妇女在忙。林晚枝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也坐不住了,搬个小马扎,跟她们一起挑拣蕨菜干。她把品相好的、长短均匀的挑出来,码成一堆,次一点的放另一边,留着自家吃。
秦岳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小手乱抓,揪住一根蕨菜干就往嘴里塞。林晚枝轻轻拍开他的手,他就瘪嘴要哭,黑豹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脸蛋,他又笑了。
子弹也想凑热闹,被踏雪一爪子按住,老老实实趴在狗窝边,只露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挑好的蕨菜干,用秤称过,二两一小把,用细麻绳扎紧,装进印着“靠山屯山珍”绿字的塑料袋里。封口是用烧红的铁片烫的,嗤啦一声冒股白烟,袋子就封严实了。
猴头菇酱那边,是陈卫东的战场。
他从养殖场后头收拾出一间空屋子,砌了灶台,支了口八印大铁锅。鲜猴头菇剁成碎末,干辣椒磨成粉,豆酱是孙老蔫用祖传方子晒的,黄豆酱和辣椒酱按比例兑好。
头一锅,陈卫东亲自掌勺。刘二嘎烧火,赵铁柱打下手,孙老蔫蹲在旁边当顾问。
猴头菇末下锅,滋啦一声响,水汽腾起老高。陈卫东抡着大铁铲,在锅里翻来覆去,脸被热气熏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盐!”他喊。
刘二嘎递盐。
“糖!”
刘二嘎递糖罐。
“辣椒粉——少搁点!”
刘二嘎手一抖,辣椒粉下去半碗。陈卫东瞪他一眼,来不及骂,赶紧翻锅。
孙老蔫慢悠悠说了句:“没事,辣点能压腥气。”
熬了半个多时辰,锅里的酱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红亮亮的油浮在上头,香气飘出半条街。黑豹在院里抽了抽鼻子,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子弹可忍不住,从狗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一耸一耸的。
陈卫东舀了一勺,吹凉,先递给孙老蔫。
孙老蔫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
“行。”他说,“比上回强。味厚,不苦,辣是辣了点,但能接受。”
他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忍住,咕咚咽下去了。
陈卫东自己也尝了一勺,脸皱成一团,辣得直吸气,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
第一批成品出来那天,王援朝亲自装箱。
蕨菜干二百袋,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每箱五十袋,用旧报纸隔开。猴头菇酱一百坛,是腌咸菜的那种小坛子,能装一斤半,坛口用桑皮纸和黄泥封死,贴上红纸标签,毛笔写着“靠山屯猴头菇酱”。
秦风过来看了一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援朝带着两个纸箱,坐早班车去了县里。
——
七天后的傍晚,天快黑了,王援朝还没回来。
赵铁柱蹲在屯子口等,眼睛盯着那条伸向远处的土路。黑豹蹲在他旁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偶尔耳朵动一动。
子弹跟着来了,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把地上的土扫出一道浅浅的沟。
终于,土路尽头出现一个黑点,慢慢变大,是那辆破旧的长途班车。车在屯子口停下,王援朝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赵铁柱迎上去:“咋样?”
王援朝没说话,把信封递给他。
赵铁柱打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红头,县食品厂的抬头,下头盖着鲜红的公章。字他认不全,但最后那四个字他看懂了——
“品质优良”。
“好!”他一拍大腿,差点把王援朝拍个趔趄,“援朝哥,你这是立大功了!”
王援朝扶了扶眼镜,嘴角往上翘,但压着没让笑出来:
“检验科主任说,咱这蕨菜干干净,没沙子,没霉点,比他们收的有些货还强。猴头菇酱味儿正,没防腐剂,就是辣了点,但年轻人爱吃。”
他顿了顿,从兜里又掏出张纸:
“人家给了个意向单,说要是能量产,可以签购销合同。头一批,蕨菜干五百袋,猴头菇酱三百坛。”
赵铁柱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转身就跑。
“风哥——!风哥——!”
黑豹跟在他后头跑起来,子弹也跑起来,一人两狗,在暮色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王援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慢慢把那封盖着红章的检验报告叠好,小心地揣进胸口那个最贴身的兜。
他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丝丝缕缕。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屯里走。
——
晚上,合作社院里又热闹起来。
赵铁柱把那封检验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其实字认不全,但每次看到那四个字,都咧嘴笑一阵。
刘二嘎蹲在灶房门口,跟孙老蔫商量猴头菇酱怎么改:“老蔫叔,人家说太辣了,要不咱减点辣椒?”
孙老蔫慢悠悠抽着旱烟袋,半晌才回一句:“不减。辣点才有味儿。嫌辣的多拌点饭。”
陈卫东蹲在另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秦风站在院里,黑豹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姿势。
王援朝从社部里出来,走到秦风身边,站住。
“风哥,”他说,“县食品厂那个主任,姓周,人挺实在。他说咱这路子对,往后山货深加工是趋势。光卖原料,永远让人掐着脖子。”
秦风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
“他说得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援朝,这趟你辛苦了。”
王援朝愣了一下,推推眼镜,没说话。
院里传来赵铁柱和刘二嘎的笑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远处林蛙池,蛙鸣声又响起来了,此起彼伏,像在合唱什么调子。
黑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
月光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