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旧仓这边,因为郭守备那一趟出城,局面已经和前几日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旧仓外头夜里多了巡兵。
这些兵不是大宋的人,是哈密守备司的人。
可他们现在是在替大宋看门。
这一层变化,城里不少人都看懂了。
所以从第五百一十三章那场官会之后,真正急起来的,就不只是地方官了。
西辽使者那边开始沉默。
沉默不是不动,是在算。
哈密南市那些有门路的大商,也开始变得勤快。
其中最勤快的,就是阿不都。
一早,旧仓外头的守门军士就进来禀报。
“陆大人,南市阿不都又送东西来了。”
曹刚坐在门边擦刀,听完先笑了一下。
“这人是真不傻。”
“知道现在不能光动嘴,得先往外抬东西。”
陆远放下手里的文册,抬头问道:“这次送的什么?”
军士回道:“清水十桶,风干肉两筐,麦饼四篓,还有两袋新茶。”
“另有两匹驮马,说是给国使代步用。”
曹刚“啧”了一声。
“手倒是大。”
雷蒙德这两天跟着使团吃住,已经看懂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他站在边上,低声道:“这个阿不都,是怕别人抢在他前头吧。”
陆远嗯了一声。
“怕是怕。”
“可怕得有用,才叫诚意。”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
“走,去看看。”
旧仓外头,阿不都已经在等着了。
这人还是那副样子,胡须修得整齐,袍子也干净,站姿很稳。旁边停着几头驮马,后头跟着伙计,货也卸得规矩,没有乱往前闯一步。
见陆远出来,阿不都立刻上前,行了个礼。
“陆大人。”
“前几日我已经说过,只要国使在哈密,阿不都就尽绵薄之力。”
“这几样东西,不值钱,算是添口热茶。”
陆远没急着让人收。
他站在原地,把那几样东西扫了一遍,又看了阿不都一眼。
“上回送水送粮,这回加马。”
“阿不都,你做买卖,向来这样不算账?”
阿不都一听这话,脸上居然还带了点笑。
“要看对谁。”
“寻常人,只讲价。”
“对国使,自然先讲心意。”
曹刚站在后头,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胡商,嘴倒真利。
陆远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淡淡道:“心意我记下了。”
“东西先收入外仓,账记在册。”
“将来若真有生意,咱们按生意算。若没生意,这些也不会白拿。”
阿不都忙摆手。
“不敢说白拿。”
“陆大人肯收,已经是给阿不都脸面。”
这回他是发自心里高兴。
因为前两次送东西,还只是试探。陆远没有赶人,也没有翻脸,但始终没真正接。
这一次东西入仓,说明他这一层至少不再被挡在门外。
等军士把货往外仓搬时,陆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最近南市怎么样?”
阿不都眼皮一动,立刻知道这不是随口闲聊。
“回大人,最近市上人多,嘴也多。”
“都在猜大宋使团下一步先见谁。”
“也有人在猜,大宋是不是要先偏向哈密官府。”
陆远点点头,没追问。
阿不都却自己往下说了。
“还有人说,国使若先走高昌,那西辽面子大。”
“若先定哈密,那地方官的腰就硬了。”
“若先让商路动起来,那就是我们这些做商的先有口饭吃。”
曹刚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这就是城里的风向。
谁都想把大宋拉过去站边。
陆远神色不变,只问了一句:“这些话,是谁先说起来的?”
阿不都这回顿了一下。
“市上人杂,谁都说。”
“也分不出是谁先起头。”
陆远看着他,没说话。
阿不都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心里清楚,陆远这个人,不怕你说谎,怕的是你拿他当傻子。
旧仓外头一时安静下来。
旁边装货的伙计动作都慢了。
过了几息,陆远才缓缓开口。
“阿不都。”
“你做买卖,是不是总觉得,一句风声值一袋金子?”
阿不都拱着手,没敢接。
陆远继续说道:“前日我这边只跟几个人说过一句,使团有可能先走高昌。”
“昨夜城里就开始传高昌得势。”
“今日一早,南市布价先涨,驼队脚料也涨。”
“你还跟本使说,分不出谁先起头?”
这一下,阿不都额角见汗了。
曹刚在一旁听着,也暗暗服气。
这招是陆远前天故意放的。
就是为了试谁在拿使团的风向赚钱。
现在果然试出来了。
阿不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低头。
“陆大人,阿不都认。”
“这话,的确是我这边先放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生意人要看风。”
“您这边一句话,外头的货价就动。若阿不都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不是做商的,是等死的。”
这话算不上好听,但实在。
陆远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治他罪。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阿不都面前,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
“你拿风向赚钱,本使不管。”
“可你若拿本使的话去抬价,去造势,去试探别人反应,那就不是做买卖,是拿本使当旗。”
“今日你敢借一句‘先走高昌’去拉货价,明日是不是就敢借一句‘大宋偏商’去逼官府?”
“后日是不是还敢放一句‘国使许了谁’去逼本使?”
阿不都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这点商人本能,在陆远眼里其实看得很透。
最可怕的是,对方不是单纯厌恶这件事,而是知道这件事后头会带来什么。
不是一个价钱起落。
是顺手用风向把大宋使团也裹进去。
一旦别人都觉得“大宋已经偏向某一方”,那陆远后头很多事都不好做了。
想到这里,阿不都不敢再装了,直接撩袍子半跪下来。
“陆大人,这一次是阿不都贪心。”
“我认罚。”
“但阿不都绝无拿国使做局之心。”
“只是想早一步知道路往哪边开,好保住自己的商队和人手。”
曹刚在后头冷哼一声。
“说得好听。”
“不是做局,是先给自己铺路。”
阿不都没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陆远看着他跪下,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起来。”
阿不都小心站起身。
“本使今日不拿你,是因为你这点心眼,还没坏到真去害人。”
“可你听清楚了。”
“以后本使这边任何一句未公开的话,你若再敢拿出去换价,换路,换站队。”
“下次就不是站着来见我了。”
阿不都立刻拱手。
“不敢。”
“绝不再有下次。”
陆远盯着他,又问:“既然你说想保住商队和人手,那你就该知道,要保命,先得交什么。”
阿不都心里一跳。
来了。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账。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先是一张折好的纸。
再是一块刻了印记的小铜牌。
“这几日阿不都也没闲着。”
“城里盯着国使的不止一拨。”
“南市几家大商里,最不安分的是‘白驼行’。”
“他们表面卖毛皮、干果,背后其实替花剌子模那边转税使和货单。”
“这块铜牌,是他们常用的过路记号。”
“有这个,出了哈密往西,很多税卡都有人照应。”
曹刚上前,把东西接过去。
雷蒙德也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道:“这种记号,我在西边见过。”
“不是给普通货队用的。”
“多半是专走贵货和私货。”
陆远看着阿不都。
“你怎么拿到的?”
阿不都苦笑了一下。
“陆大人,做商人,总要知道城里谁在抢自己的饭碗。”
“白驼行近两年越做越大,手伸得也长。”
“我若一点底都不摸,早让他们挤死了。”
陆远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有些事不必问太明白。
商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老实,是比别人更会探路。
阿不都能把这东西拿出来,说明他这次是真下了本。
“还有呢?”陆远问。
阿不都吸了口气,继续说。
“白驼行最近一直在打听两件事。”
“一是大宋火器。”
“二是国使护卫的换哨和人数。”
“他们不敢自己动手,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找外路人。”
曹刚眼中寒意一闪。
“夜里在旧仓外头转的那几个闲汉,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阿不都摇头。
“我不敢咬死。”
“但送钱探路这种事,八成离不开他们。”
这下,线就清楚很多了。
前面是小风。
现在这条线开始见骨头了。
有人不只是想知道大宋怎么走,而是想看大宋带了多少刀、多少火器、多少能护住这条线的本钱。
陆远点点头,转头对曹刚说道:“把‘白驼行’记进册里。”
“先不动。”
“盯住。”
曹刚应了一声。
阿不都听到“先不动”,心里又是一震。
大宋这位国使真沉得住。
换成别人,知道有人盯着自己,早就扑过去拿人了。可陆远没有。他要的是一整根线,不是一家铺子。
这才更让阿不都害怕。
因为这说明眼前这位不是来临时走一趟,是来真做事的。
事情说到这里,阿不都也知道,该把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低声道:“陆大人,阿不都今日送粮送水,也不是为了求什么大官司。”
“只求一个准话。”
“将来若大宋真把商路开起来,会不会还用我们这些本地老商?”
“还是说……全改用你们自己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雷蒙德都看了过来。
因为这问题不只是哈密的事。
是所有中间地带商人的命根子。
一旦大宋自己把路、人、账、兵都抓死了,这些本地商人很多都得废。
所以阿不都这一趟,不只是献情报,也是来给自己和身后那一批老商求活路。
陆远看了他很久。
阿不都被看得后背发紧。
半晌,陆远才开口。
“本使给不了你许诺。”
“因为这条商路,不是本使的,是朝廷的。”
“可本使能给你一句准话。”
阿不都立刻抬头。
“请大人明示。”
“谁守规矩,谁就有饭吃。”
“谁拿大宋的路抬价、劫货、养匪、探军情,谁就得滚。”
“是不是老商,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按大宋的规矩做生意。”
阿不都先是一怔,随后慢慢把腰弯了下去。
他听懂了。
陆远没答应保他。
可也没说要换掉他们。
大宋要的不是全换自己人,而是把所有人都拉进大宋的规矩里。
谁先懂这点,谁就能先活。
“阿不都明白了。”他低声道,“今后阿不都若再送东西,只送东西。若再送话,就只送实话。”
曹刚在边上听得心里舒服。
这才叫敲打。
不靠喊,不靠砍,就让一个城里最活的商人自己低头认规矩。
陆远摆了摆手。
“回去吧。”
“你今天这份诚意,本使记下了。”
“后头若再有白驼行的动静,或者有人打听火器和护卫,你知道该往哪送。”
阿不都重重点头。
“送到旧仓。”
“只送旧仓。”
“还有。”
阿不都一愣。
陆远看着他,语气平平。
“今日这事,外头别乱说。”
“尤其别让人知道,你已经先来过这道门。”
阿不都立刻明白。
大宋使团现在还不想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借本地商人摸线了。
这层窗纸没破,很多人还能继续演。
一旦破了,城里几家都会立刻换法子。
“阿不都懂。”
“今天我只是来送水送粮。”
“好,走吧。”
阿不都这才退下。
他走以后,曹刚看着他背影,忍不住说道:“大人,这人能信几分?”
陆远坐回案边,伸手把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看。
“商人这个东西,不讲信不信。”
“他怕什么,想什么,图什么,比他说什么重要。”
“阿不都今天图的是先活,再吃。”
“只要大宋能让他觉得,守规矩比乱伸手更划算,他就能用。”
雷蒙德站在一旁,缓缓点头。
他以前总觉得大宋这些官太多,规矩太多。可现在越看,越觉得正是这些规矩,把人都圈进去了。
不是让你变成好人。
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犯蠢。
曹刚收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上头写的几个名字。
“白驼行,花剌子模税使,探火器,探护卫……”
“这条线,怕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远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说明有人已经看见大宋这趟西行不是送客,是来分路的。”
“挡路的人,总得先伸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还不到时候。”
“白驼行只是门。”
“后头站着谁,还没看全。”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外头,一个王五留下的接头人正快步走来。
那人进门后先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
“大人,城里又有新动静。”
“白驼行今早忽然高价收马。”
“而且还让人去城北驿道边打听,问的是——使团这两日会不会离旧仓。”
曹刚眼中一寒。
“这就坐不住了。”
陆远却不怒,反而笑了。
“好。”
“他们越急,越说明阿不都今天给的线没错。”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哈密城方向。
今天这一步,终于算是走到了城里那些人的脚面上。
一边是地方官先低头。
一边是本地商人先交诚意。
而那帮最不想让大宋往西走的人,也终于开始露手了。
这局,到这里才算真正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