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之后,旧仓里刚静了没多久,郭守备使就到了。
这回他没摆半点官威,连轿子都没坐,直接骑马赶来,脸色难看得很。一进门,他连坐都没坐,先拱手道:“陆大人,城里要乱了。”
曹刚在一旁抱着刀,淡淡回了一句:“城里哪天不乱?”
郭守备使脸上有点挂不住,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真不是小乱。白驼行那边的事一出,好几家商号已经开始封账。还有人往外放话,说守备司这次和大宋一起掀桌子,要拿老商开刀。我衙门外头,今天已经来了三拨人,说要见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远请他坐下。可郭守备使这回根本坐不稳,只半挨着凳子边:“陆大人,您得进城!您再不进城,城里只会越传越坏。现在外头都在说,哈密官府压不住国使,城也不进,馆也不住,守备司只是个空壳。再这么下去,不用旁人动刀,城里自己先散了!”
这话并不假。
哈密这种边城,商队和官府本就是捆着过日子的,一边要面子,一边要生意。若让人觉得连“大宋国使”都不肯进城,那就不是简单的丢脸了,而是会直接动摇整条商路的信心!
陆远听完,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郭守备使倒了一杯水:“郭大人,你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郭守备使一愣:“自然是稳住城里。”
“为什么稳不住?”
“因为……”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后头那句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说白了,还是他压不住那些商号,也压不住那些平日里和官面有来往的人。
陆远替他说了出来:“因为你不知道谁是真乱,谁是假乱;也不知道谁是在喊冤,谁是在借势藏账;更不知道白驼行背后到底还牵着谁!在这种时候,我若进城,确实能替你镇一镇场子。可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一进城,那些真正怕的人,就全都会老实了。你现在还能看见他们乱,等我站进城里,他们只会低头,再也不露了!”
郭守备使沉默了。
这几句话,直接把他心里那点算盘全挑穿了。
他急着求陆远进城,一半是怕乱,一半也是想借大宋使团压场。可陆远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的里外全说透了。借场子可以,但大宋不是来给他做门神的!
若现在进城,确实能止乱。可止住的,只是表面。底下那张网,就未必还能这么快自己露出来了。
郭守备使咬了咬牙,还是不死心:“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吧?人心最怕悬着!”
“所以要你先做事,不是要你先求我进城。”
陆远把杯子放下,声音依旧平稳:“郭大人,你先替本使办两件事。办好了,我再考虑进城。”
郭守备使立刻抬头:“陆大人请讲。”
“第一,查近三个月进出哈密的外来驼队底单。谁从哪来,带多少货,挂谁家保结,在哪家住过,账上记过什么名目,全给我捋出来。第二,查白驼行平日与官面往来的保结人。谁替他们说过话,谁替他们开过路引,谁替他们保过驼队,一条都不能漏!”
郭守备使听完,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因为这两件事,都是实打实的苦活,而且绝不是做做样子就能交差的。尤其第二件,真查下去,守备司和通判衙门里那些旧胥吏、老差人,甚至某些属官,都得跟着抖一抖!
这等于是把刀,先架到自己人脖子上!
可他没法拒绝。因为旧仓外头那个“国使不进城”的局势,本来就是陆远拿着他。现在全哈密都知道,是守备司请不动人。人若还想进城,事情就得先做。
郭守备使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了头:“查。我回去就查。可陆大人,总得给个准数。查到什么地步,您才肯进城?”
陆远看着他,慢慢说道:“查到你自己心里有数的时候。”
郭守备使一怔:“心里有数?”
“对。什么时候你自己知道,城里哪几家是真心慌,哪几家是假装冤;哪几个人是想拉你下水,哪几个人是想拿你当挡箭牌。你再来请我。到那时候,我进城,才是进去收线。现在进,只是进去陪你丢脸!”
这话很重!
可也够直!
郭守备使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曹刚在旁边听得痛快,差点没笑出声。地方官想借大宋国使撑场面,结果反过来,被逼着先替大宋去查商网,这就是本事!
郭守备使坐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了身。他现在也彻底想明白了,陆远不进城,不是怕,而是在等,等城里自己把最脏的那一层翻上来。若他还想保住官帽,那就只能跟着一起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了一句:“陆大人,若我真查出来了,您进城以后,会不会还查我守备司的人?”
陆远看着他:“会。该查就查!但你若先把脏事翻出来,本使就分得清,谁是无能,谁是有意。这两样,罪不一样。”
郭守备使长长出了一口气,拱手走了。
人一走,曹刚终于忍不住了:“痛快!我还以为你会哄着他几句。”
“哄了没用。”陆远道,“这种人,得让他知道,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想让我替他镇城,那就先替我把路扫出来。”
雷蒙德从头听到尾,这时才慢慢开口:“你不进城,不是因为你不敢。你是在让哈密先选边。”
“对。”陆远看着门外,眼神平静,“谁先急,谁先露。郭守备使是官,他丢的是脸;商人丢的是钱;西边那条线丢的是命。这三样一搅,他们自己就会先乱!”
说到这里,钱掌柜又快步进来了:“陆大人,东市那边又有新动静。白驼行平时关系近的那家药铺,傍晚时分突然关门,说掌柜病了。可我们的人看见,后门一直在搬东西。还有驼具铺换上的新掌柜,刚刚去了通判衙门后巷,停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曹刚眼睛一亮:“通判那边也有份?”
钱掌柜压低声音:“还不能定。可至少说明,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四处找门路了。”
陆远听完,反而更稳了:“好。继续盯。让他们搬,让他们跑,只记,不抓。”
曹刚这回是真服了:“你这是真打算看他们把自己绊死啊。”
“不绊死,也得绊个半残。”陆远淡淡道,“咱们现在要的是看清,不是看热闹。”
天色彻底黑下来以后,哈密城里的风又变了。
有人说白驼行已经招供了。有人说守备使今晚要亲自抓第二家。还有人说,大宋使团没进城,是因为国使已经点了名,只等最后拍板!
流言越传越多,旧仓里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军士照旧巡夜,门外暗桩照旧轮换,刺客还关在里头,没死,也没再审。表面上看,一切都没变。
可谁都知道,今晚过去,哈密就不是前几天那个哈密了!
陆远站在旧仓后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这城,他迟早要进。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得让它再乱一晚!
哈密那边一夜没进城,南州这边却连夜死人!
第二批官船还没到的时候,港里已经有人发热了。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出海的人,哪有不晕船、不拉肚子的?前几天死掉的那两个,也被不少人说成是命不好,跟港里没关系。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压不住了。
最先倒下的是“万平码头号”上的三个船工。这三个人前一天还下过溪沟,回来时就说肚子拧着疼。到了夜里,一个接一个烧起来,先吐,后泻,半天就没了力气。同船的人还想扶着灌点热水,结果一摸额头,全是烫的!到了第二天早上,又倒了五个。
监航官是在发晨粮的时候听到消息的。
他姓杜,是泉州市舶司一路提起来的旧吏,后来又跟着韩世忠的人跑了几次外海,硬是从文吏里熬成了能带船、能压人的监航官。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会打,而是心狠手快。港里刚见金的时候,他就先砍了几回想坏规矩的人。现在港里出病,他又成了第一个被喊过去的人。
杜监航到了“万平码头号”边上,才刚上板,就闻到一股腥臭味。船舱口堵着两个人,一个哭,一个骂。
“你们官府不是说有金就发财吗!”
“这地方有毒!这是要把人都害死!”
“滚开。”
杜监航一句话压过去,直接踩上船板。船里昏着两个,躺着三个,边上还有两个坐着抱桶。医官这时候也到了,还是第一批船队里带出来的那个老医官,姓柳,五十多岁,脸瘦,话少,一路上没少给人扎针开药。
他上船后先不说话,挨个看。看舌头,看眼白,闻呕吐物,又让人舀了一碗那船上平时喝的水。看完以后,他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不是山里瘴气。”
杜监航立刻问:“那是什么?”
“脏水。”
柳医官把碗往船板上一放,声音发冷:“你们这船的人,近两天是不是都偷着用过旧井水?”
船上那个骂人的船主脸色一变,还想硬撑着狡辩:“旧井怎么了?都一样是水!”
柳医官直接指着他鼻子骂了过去:“旧井边上就是旧粪坑!前几日死牲口也扔在那头!你这船上的人图省事,离得近,没少去打吧!”
那船主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病得半死的船工先忍不住了:“是他让我们去的……说新井远,来回要耽误工……还说煮水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