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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6章 官图落地,先量后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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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自己最清楚,现在采金区的认地法子有多乱。

    有的靠木牌,有的靠草绳,有的干脆让手下睡在地边。有金的地方,谁都说是自己先到。没有官图,没有官簿,光靠嘴和刀,迟早还得死人。

    可知道归知道,一牵扯到手里那块地,谁都不愿先松口。

    这时,冯三海也开口了。

    “杜大人。”

    “咱也不是不讲理。”

    “可有些地方,确实是我们先探出来的。你现在拿绳子一量,再按人数一分,岂不是把咱们的功都抹了?”

    杜监航终于抬头看他。

    “我说要按人数平分了?”

    冯三海一愣。

    “那……官里到底怎么量?”

    卢吏员这时候往前一步,把图纸摊开在木案上。

    他是做账的人,说话不快,但很稳。

    “不是平分,是定界。”

    “先把现在已经有人在采的几条沟、几片滩、几处浅坑全画出来。”

    “谁在用,谁先记。”

    “但只记实际占用的,不记嘴里说的。”

    “木牌、窝棚、沟槽、砂坑,都得对得上。”

    “对得上的,官里认你先占。”

    “对不上的,再议。”

    “还有。”

    “以后每一片地,木牌要换官桩,桩上写编号。”

    “编号上图,上图入簿。”

    “今后你们谁争地,不必动刀,直接来对图。”

    这一番话一说,底下的骚动小了一点。

    不少人原本以为朝廷是要把地收回去,重新拍给后来人。现在听卢吏员这么讲,至少知道不是全盘推倒。

    可还是有人不服。

    一个瘦脸汉子从后头挤出来,吊着嗓子喊:

    “说得好听!”

    “真入了官簿,以后就是官说了算!”

    “今天给你记,明天也能给你改!”

    “你们这些写字的,比我们拿锹的手还黑!”

    这话一出,书吏那边几个年轻人脸色都变了。

    卢吏员倒没恼,只是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脖子一梗。

    “赵麻子。”

    “哪条船?”

    “没船,跟的是合股队。”

    卢吏员低头翻簿子,很快找到名字。

    “赵麻子,前日你们那队报上来的沟段长三十七步,宽十二步。昨日验砂时,实采点只有最北边一角。其余地方你们根本没动。”

    赵麻子脸色一僵。

    “那是……那是我们预留的!”

    “预留?”

    卢吏员冷冷看着他。

    “你人没到,坑没挖,木棚没立,拿个草绳圈一圈,就算你的?”

    “那别人是不是也能把整条河圈了?”

    底下不少人听得直点头。

    因为赵麻子这路人,南州不少。先抢着圈地,圈了也不一定真采,就是先占住,等别人急了再转手或者合股。前些日子乱着,还真让他们占了不少便宜。

    现在官里一旦清丈,最怕的就是这群人。

    赵麻子被揭了短,脸有点挂不住,索性一咬牙。

    “那又怎样?”

    “先来的就是先来的!”

    “你们官里现在金见着了,才说什么图啊簿啊。前头我们拿命试沟的时候,你们在哪?”

    这话已经不是辩理,是故意把“先来者吃亏”的情绪再往上挑。

    杜监航看着他,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你想听真话?”

    “那我就给你真话。”

    “前头你们先来,朝廷没拦。”

    “你们探沟,朝廷没抢。”

    “你们挖出金,朝廷还按官价收。”

    “可你别忘了。”

    “没有官港,你的金怎么出去?”

    “没有官仓,你的粮谁保?”

    “没有官船,你死在海上都没人知道。”

    “南州这块地,不是谁先蹲下撒泡尿,谁就能永远占着。”

    “朝廷认你先来,是给你脸。”

    “可你若拿着这张脸,当自己能跟朝廷讲条件,那就是找错人了。”

    话说到最后一句,场子一下就静了。

    这就是杜监航的性子。

    平时他能压着火,能按规矩一点点推。可真有人蹬鼻子上脸,他也从不跟你绕。

    赵麻子脸涨得厉害,可偏偏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杜监航说的全是实话。

    南州不是中原村口那几亩荒地。它隔着大海,离了官港,离了官船,离了官收,手里那点金砂根本带不回本土。说到底,谁都绕不开朝廷。

    冯三海见势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杜大人息怒。”

    “咱们也不是要顶官里。”

    “只是大伙儿都怕量完以后,吃亏的是自己。”

    “怕吃亏,就更要量。”

    卢吏员接过话。

    “谁的坑,谁的棚,谁的沟,量出来就是你的。”

    “量不出来,只凭嘴说的,官里一概不认。”

    “还有一句,我今日说在前头。”

    “若有人煽着大家不让量,那就不是怕吃亏,是怕露底。”

    这一句扎得准。

    赵麻子这种圈地的人,最怕的就是“露底”。

    杜监航顺势抬手一挥。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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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已经讲明白。”

    “今日就从东沟先量。”

    “每一队都派一个认地的人跟着。”

    “你们的人在场,书吏的人在场,军士的人也在场。”

    “谁敢乱插话,谁敢偷偷拔桩,先拿人,后问话。”

    他话刚落,后头几个军士已经提着木桩和绳尺上来了。

    这一下,谁都知道不是吓唬,是真动。

    东沟是现在南州官港外最热的一条沟。

    水浅,砂细,前几日已经连续出了几批金粒。也正因为如此,围着它的几队人最容易打起来。

    一行人到了东沟边,现场比想的还乱。

    有木牌,有草绳,有半截没修完的小棚,还有几条被人为拦出来的引水槽。

    书吏一看都头疼。

    “这怎么量?”

    杜监航一点不急。

    “先看实采点。”

    “谁挖了坑,谁搬了砂,谁堆了废石,就先记谁。”

    “没动过土的,往后站。”

    赵麻子那队第一个不乐意。

    “那我们前头圈的那片怎么办?”

    “没动土,不算。”

    “可我们本来是准备明日动手!”

    “明日再说明日。”

    “今日量今日的。”

    军士一上前,赵麻子就蔫了一点。

    卢吏员带着两个书手,边走边量。

    “东沟甲一段,长十八步,宽四步,现采人,福顺三号。”

    “东沟甲二段,长十二步,宽三步半,现采人,散户合股队六人。”

    “东沟乙一段,未见动土,暂不入册。”

    一句一句记下去,后头的人看得眼都红。

    尤其是“未见动土,暂不入册”这句,一说出来,后头好几拨圈地不采的人脸色都难看了。

    量到中段时,果然出事了。

    一个合股队的头目看见自己原本圈着的地没被记进去,急了,趁书手转身的时候,伸手就去动新插下去的官桩,想把木桩往外挪半步。

    可他手刚碰到,旁边军士就把他胳膊按住了。

    “干什么!”

    那人还想装糊涂。

    “我……我看它歪了。”

    军士冷笑一声,直接把人拖到众人面前。

    杜监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又看着那人。

    “歪了?”

    “你眼真细。”

    那人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扶一下……”

    “扶?”

    杜监航抬手一指边上的钟楼方向。

    “昨夜那三个人,还没把你们扶明白?”

    这一句一出,人群顿时又安静了。

    赵二狗还在民居区做杂役,屁股上的伤都没好。眼下谁都知道,官里不是只会嘴上立规矩,是真会拿人开例。

    那人立刻怂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

    杜监航没让人打他,只当场宣告:

    “此人,清丈期间妄动官桩,停采一日,记名一次。”

    “再犯,逐出登记队。”

    这罚不重,可很实。

    一日不能下沟,就是一天没金。

    这下,边上那些原本也有点小心思的人,全都把手缩了回去。

    清丈继续。

    从上午量到午后,东沟、南滩、浅坑林边三十七片采金地,终于全量完了。

    一根根带编号的官桩插下去时,不少人心里都别扭。

    因为从这时起,南州采金区不再只是“谁先抢到算谁的”。它开始变成有桩、有图、有账的地。

    可别扭归别扭,量完之后,好处也开始显出来。

    福顺三号那边的人第一个尝到甜头。

    前几日总有人说他们占沟过多,今天图一出,步长、宽度都在账上,谁也别想再空口诬他们。

    冯三海站在自己那段沟边,看看木桩上的编号,又看看书手递来的临时清丈条,嘴上还是硬,心里却松了不少。

    “杜大人。”

    “这东西……以后真都认?”

    杜监航看他一眼。

    “只要你不越界,不毁桩,不虚报,官里就认。”

    “以后你们闹到我这儿,先看图,再看人。”

    “谁图上有,谁就有。”

    “谁图上没有,嘴说出花也没用。”

    冯三海咧了下嘴。

    “那倒省得天天守夜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守还是得守,不然人家半夜偷采怎么办?”

    卢吏员听见,头也没抬。

    “偷采归军士拿,验砂归官仓卡。”

    “只要官仓不认,你挖出来也换不成钱。”

    “你们要守,是守自己的沟,不是守一片谁都说得清不清的烂地。”

    这一句,把很多人的心给说稳了一半。

    他们不是怕量地本身。

    他们怕的是官里拿着“量地”的名义,最后全收回去,再按自己喜好分。

    现在看下来,朝廷是真要把地挂在账上,而不是当场抹掉重来。

    可也不是人人都服。

    赵麻子站在人堆外头,脸一直沉着。

    他这一日最惨。

    前头圈的地,一半没动土,一半只下了几锹,全被记成“暂不入册”或“重议”。前几日靠嘴和凶占来的便宜,这一日几乎全吐了出去。

    他看着那一根根官桩,眼里全是恨。

    可他没再敢闹。

    因为他看得明白,现在闹没用。官里人多了,军士也多了,再加上钟令、木墙、病棚、官仓全是一套,人已经不是刚上岸时那样一盘散沙。

    这口气,只能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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