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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请钱掌柜来,不是看热闹的,是专门来剥他皮的。有些账,官府未必一眼看得懂,可做过这行的人,太知道该怎么拆了!
果然,钱掌柜根本不等他喘气,已经继续往下点。
“这一笔,是给外头税使的打点。这一笔,是给城里人封口。还有这一笔,过了三手,最后进的不是白驼行,也不是药铺,是你周家自己后院银柜。”
“周掌柜,你不是在替别人走账,你是自己也在吃!”
周掌柜腿一软,差点直接扑在地上。
这下彻底撑不住了。
他来之前还想着,交出一部分,认个态度,也许还能保住体面。可钱掌柜这一摊,把他连根带叶都翻出来了!
郭守备使坐在旁边,脸色也是难看。他原来知道城里这些商号脏,可他没想到,竟脏成这样!白驼行那一条线,根本不是一家在跑,而是整个哈密旧商圈子都在借着外头税使和本地官面吃差价。
难怪前面定价会一开,这些人拼命反。
他们不是怕朝廷乱市,他们是怕自己这层油被刮掉!
周掌柜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下跪稳。
“使君!在下认罪!”
“认什么?”陆远终于开口。
“认周家私通白驼行旧线,认借药铺和驼具铺转银,认与外头税使暗通消息……”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声音都发颤。
“可在下不敢说全是周家主意!城里这么多家,谁不这样做?若只拿周家开刀,旁人照旧躲在后头,照样还会走这条线!”
这话说得急,也说得真。
他确实是想活,但也确实不想一个人全背。
陆远看着他,慢慢道:“你现在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周掌柜一愣,抬头。
陆远把一只手按在案上。
“周家若只是给白驼行搭桥,本使今天没兴趣见你。本使见你,是因为你知道这张网怎么织的。”
“你不是来洗自己,你是来卖别人!”
这一下,周掌柜整个人都僵了。
他原本还想着求情、认错、赔银,能不能换个轻拿轻放。可陆远一句话,就把他的路给彻底掀开了!
想活,可以。
但得拿别人换!
这才是国使要的!
周掌柜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曹刚冷冷看着他:“说不说?”
“说。”
周掌柜咬牙。
“在下说!”
话一出口,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城里旧商,不止周家一户。田家、鲁家,还有东市做胡药生意的崔家,都跟外头税使有线。白驼行原先只是牵线的,后来药铺、驼具铺、仓栈也都掺了。谁的货多,谁就先走,谁给得多,谁就少报。至于官面……以前守备司几个老胥吏也拿过。还有西辽那边一名属官,姓萧,每次大商队过境前都有人给他送礼,不是送钱,就是送货。”
郭守备使一听到“姓萧”,脸当场就青了。
他不是没猜过西辽那边有人伸手,可现在从周掌柜嘴里说出来,这就不是猜了,而是证!
陆远却神色不变,只继续问:“外头税使,怎么联络?”
周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躲不过去了。
“不是明着见。白驼行每次往西送驼队,都会在第三道水站留一块刻记木牌。税使那边看见记号,就知道这趟货的底价和可抽多少。若要急事传信,就走药铺那条线。药铺后院有一名老药工,会配一味很冲的膏药,不同味道,对应不同消息。”
钱掌柜一边听,一边已经在旁边快速记了起来。
他记得很细,因为这些东西,后头都能拿来反制。
商路上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你知道他怎么赚钱!
陆远听完,终于靠回椅背。
“周掌柜。”
“在。”
“你今天带来的账,还不够,但算有诚意。想活,也不是不行。把你刚才说的人、路、价、手,再写一份细单。另把过去一年哈密主要三样大货的暗价表交出来。丝、茶、药。少一项,你就别想回去见你家老爷。”
周掌柜脸一白。
“使君……这,这一交,周家就真回不了头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回得去?”
陆远看着他,声音不大。
“你今天跨进这扇门,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本使能给你的,不是清白,是活路!”
这句话一落,周掌柜终于彻底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可他也知道,陆远说的是真话。现在周家最怕的,不是丢脸,而是被当成第二个白驼行,连根拔掉。若能先跪,先卖,先换个留命的机会,那就是活路!
“在下……明白了。”
他低头磕下去。
“在下愿交。”
陆远点了点头。
“带下去,单独看着,给纸笔,让他自己写。”
“是。”
军士上前,把周掌柜架了起来。他人还没走,外头已经有人快步进来,是守门军士。
“报!周家后院刚派了人往东市跑,像是要送信!”
郭守备使一下站了起来。
“拿了没有?”
“已经按住了!”
陆远抬眼,和曹刚对视了一下。
曹刚眼里已经带了狠劲。
终于,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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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也听见了,整个人一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跪,周家里头肯定有人要急。一急,就会露更多东西!
陆远淡淡道:“看见了吧?不是本使不信你,是你们这些商号,平时太会给自己留后手了。”
周掌柜嘴唇发干,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被带下去后,中庭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钱掌柜把那本账册慢慢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使君,这一刀下去,城里那几家都得慌。”
“慌才好。”
陆远道。
“不慌,就不会抢着卖别人。”
郭守备使这时也终于缓过神,沉声道:“陆使君,既然周家开了口,那是不是该立刻去拿田家和鲁家?”
陆远摇头。
“不急。”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拿,而是周家先交了底,自己却还不知道交了多少。”
“让他们先猜。猜,才会乱。”
说到这里,陆远站起身,走到中庭边上,看着外头渐亮的天色。
“传话下去。从今天起,凡愿主动来通商司交旧账、认旧路的,先记名,后断罪。晚一步,就不是这个价了!”
曹刚听得都笑了。
“使君这是要让他们排着队来跪。”
“不是跪。”
陆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自己选活路。”
他这话说得很平,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得明白。
哈密这张旧商网,到这里才算真正被掀开了第一块大骨头。
不是因为周家最坏,而是因为周家先怕了。
怕了,就会卖别人。卖了第一个,后头的人就再也坐不住!
这,才是陆远真正想要的局。
不是抓几个掌柜,不是砍几个刺客,而是让整个哈密商路都知道,从现在开始,想活,就得先把账交给大宋看!
南州这边,甲三沟那场火虽然压住了,可后劲还在。
前一章钟声敲完之后,港里确实安静了半夜。
可到了天亮,矿区、病隔区、官仓区这几处地方的人,都开始议论同一件事。
有人说,是鲁家动的手。
有人说,鲁家只是出钱,真正想把官拍搅黄的,不止一家。
还有人说,朝廷忙着立法、画图、收金,真到了伤人起火的时候,也不过是先保账本和矿砂,人的命还是得靠自己扛。
这些话,监航官都听到了。
他没急着去骂。
因为这种时候,嘴是堵不住的。你越堵,底下越乱。
他一大早先去的是病隔区。
昨夜甲三沟抬回来的三个伤者,都在这边。
病隔区原本是拿来隔发热和腹泻的人,后来第二批官船到了,医官又让木匠临时隔出一排木棚,专门给外伤和烧伤的人用。
条件还是差。
可比起刚上岸那会儿,已经好太多了。
监航官进去时,那个断腿的矿工已经醒了,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干。两个烧伤的,一个趴着,一个靠在木板边,脖子上缠着布,痛得不敢动。
医官正在一边洗手。
水盆里的水发黄,旁边摆着几块煮过的布,药臼里还剩半臼捣碎的草药。
监航官没说别的,先问了一句。
“昨夜那三个,怎么样?”
医官头都没抬。
“命都在。”
“可要养。”
监航官点头。
“腿断那个呢?”
医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直。
“腿废了。”
“保命,已经算快。”
“再慢半个时辰,人就得烂在棚里。”
旁边有个负责看护的伙计,听到“腿废了”这三个字,脸一下变了。
他是甲三沟的人,也是那断腿矿工的老乡。昨夜忙着救火、抬人,一直没顾上问清楚。这会儿一听,眼睛都红了。
“先生,他才二十多……”
“这腿要是真废了,以后还怎么活?”
医官把手上的布扔进盆里。
“我只管把人从死口上拉回来。”
“后头怎么活,是你们和官府的事。”
“昨夜若不是先前立了井位和病隔,你们现在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不算好听。
可没人敢反驳。
因为是实话。
甲三沟那把火,最先压住靠的是军士和矿工打水,后头伤者没直接死,也真是靠官港这几天硬立起来的那些规矩。若还像前几章刚到南州那会儿,水井乱取、药箱乱放、病人死人挤一堆,昨夜这三个人至少得死一半。
监航官站在木棚门口,听着外头议论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港里现在有两股火。
一股在明处,是甲三沟那把火刚灭,谁都在盯着鲁家和那些落拍船东。
另一股在暗处,是人心上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