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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来南州发财。
矿法、官拍、官契、图籍,这些东西,站在朝廷角度都对。可对底下的人来说,他们最先看见的不是规矩带来的稳,是规矩开始之后,自己要交的粮、要守的时、要挨的板子,还有昨夜这种火一起,人伤了、残了、未必就有人管到死。
这股心气若不压住,后头矿法还没站稳,人就会先怨上官府。
医官看出他在想事,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口道:
“你要是来问我今夜会不会再死人,我答不了。”
“可你要是问我,这港里接下来最该做什么,我倒能说一句。”
监航官看他。
“你说。”
“别让人觉得,朝廷只会收金。”
“昨夜那几个命保下来了,可港里头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你封矿区、封沟口、抓人。”
医官说完,低头又去翻药箱。
“你们做官的,总爱把道理藏在后头。”
“可底下人不看后头。”
“他们就看眼前。”
监航官听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病隔区外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有甲三沟的人,也有别的矿区来看热闹的。都不敢离病棚太近,可嘴上没闲着。
“官爷昨夜先护的还是砂。”
“人要不是命大,谁知道还活不活。”
“就是。”
“我昨夜在乙二滩那边都听见了,喊的是先封矿区,不是先抬人。”
“要我说,矿法越立越多,最后都是立给咱们头上使的。”
说这话的,是个瘦高矿工。
他不是甲三沟的人,是甲七沟分来的散工,平日话多,挨过一次罚,嘴一直不老实。
这会儿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看见人群往旁边退了半步。
一回头,监航官就站在他身后。
他脸一下白了,嘴却还硬。
“官爷,小的就是随口一说……”
“说。”
监航官盯着他。
“怎么不接着说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小的只是觉得,咱们都给朝廷卖命淘金,到了出事的时候,不能只记得砂,不记得人。”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不敢动了。
因为这句其实说中了很多人的心。
只是平时没人敢当着官的面讲出来。
监航官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点了点头。
“跟我来。”
那矿工一愣。
“官爷……”
“跟我来。”
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
监航官转身走向钟楼前头的空地。
那矿工腿都发虚,可这么多人看着,他又不敢跑,只能跟过去。
很快,钟楼下就站了一圈人。
军士得了令,把甲三沟、乙二滩、官拍的几块矿区头目都叫过来了,连几家船东也来了。胡船东更是脸色难看,他昨夜一夜没睡,现在眼里都是血丝。
监航官站在钟楼下,先没说别的。
“把昨夜三个伤者抬一个过来。”
众人一愣。
医官在后头皱了下眉,快步上前。
“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看。”
医官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想了两息,最后点头。
“断腿那个不能动。”
“带那个烧伤轻些的。”
不多时,一个脖子缠着布、右臂包着药的矿工被两人扶着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脸上还有痛色。
围着的人顿时静了不少。
不少人昨夜只知道甲三沟烧了,也听说抬回来几个人,可真没几个亲眼见过伤者什么样。
监航官站在前头,声音很平。
“昨夜甲三沟起火。”
“这个人,棚里抬出来的。”
“若没有病隔区,没有医官,没有前几日重挖的井,没有昨夜封区后的药棚,他今日已经是个死人。”
他顿了一下,看向人群。
“你们说官府先护砂,不护人。”
“那我问你们,昨夜火起来时,是先把沟口封住,还是先让几十个人乱跑?”
“人一跑,谁去打水,谁去抬伤者,谁去追放火的?”
没人接话。
因为这也是实话。
昨夜若不先封矿区,不光火灭不下去,人也只会更多。
监航官又看向那个刚才嘴硬的瘦高矿工。
“你说朝廷只记得砂,不记得人。”
“那你看看这边。”
他抬手一指。
医官那边的人已经把几样东西摆了出来。
昨夜熬剩的药渣、煮过的布、拆开的药箱,还有登记伤者姓名的册页。
“昨夜从子时到寅时,病隔区点了三次火,换了四次水,药布用了九块。”
“这些,不值钱?”
“医官、药、井、棚、木墙,这些是谁掏出来的?”
“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们自己从沟里淘出来的?”
人群还是安静。
胡船东站在一旁,脸色缓了些。
他昨夜最气的是矿棚被烧。可现在听监航官把账摊出来,他也知道这话不是冲他,是冲全港的人。
这时,那个瘦高矿工憋了半天,硬着头皮道:
“可官爷,昨夜那三个是救回来了。”
“可后头呢?”
“断腿那个,以后还怎么下坑?”
“人若废了,家里没粮,谁管?”
这话一出来,周围不少人眼神都动了。
这才是真问题。
前头那些命和火,说到底都是一夜的事。可伤了、残了,后头怎么活,才是人人都怕的。
医官也抬起头,看向监航官。
他知道,这话自己说不合适。
这得看官。
监航官沉默了一瞬,直接开口:
“管。”
这一个字,说得很硬。
人群一阵低动。
瘦高矿工也怔了。
监航官继续道:
“昨夜甲三沟那断腿的,名字记下了。”
“后头只要官港还在,他的口粮不断。”
“不能再下坑,不代表就只能等死。”
“木墙、仓棚、筛砂、煮水、守钟,都要人。”
“只要他不偷、不逃、不坏规矩,官港养得起。”
这几句话一出来,围着的人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就是他们最想听的。
不是几句空安慰。
是后头怎么活。
胡船东第一个接话。
“官爷,这人原是我甲三沟的。”
“若官港有规矩,我胡某也认。”
“他伤在我这矿里,我这边每月也出一份粮,补进官港账里。”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点头。
“记下。”
旁边书吏立刻低头写。
这一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嘴快。
是真要落到账上的。
医官这时也顺势补了一句。
“从今以后,凡矿区伤病,不得瞒报。”
“先报病隔区,再记矿区账。”
“谁敢压着不报,拖成死人,不但矿停,矿主也得问罪。”
监航官立刻接上。
“再加一条。”
“从今日起,每块官拍矿区,必须自备一名登记医役。”
“可以是识字的工,也可以是跟医棚学过几日的老工。”
“每天报伤、报病、报井水、报死畜。”
“不报者,整区停工三日。”
这命令一下,底下顿时有反应。
“官爷,这也太重了吧!”
“停工三日,金砂都凉了!”
“一个矿区还得专找人记病?谁来干这活?”
监航官冷冷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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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把火,三个差点死。”
“今日不立规矩,明日就是十个。”
“你们怕停工三日,不怕埋一片人?”
这话说得没转弯。
一时之间,没人再敢接。
因为谁都知道,港里这段时间最大的变化,就是规矩开始真拿人了。
以前你偷摸着乱来,顶多看运气。
现在不行。
钟令、矿法、官契、图籍、病隔,全是一道道往下压。
可也正是这些压下来的东西,让南州慢慢不像一片乱地。
监航官见人群静下来,最后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条。”
“昨夜那三个伤者,不算白伤。”
“从今以后,凡官拍矿区所出,每十两抽一分,入病药公账。”
“专管药、布、煮水和伤病口粮。”
“账由书吏记,月底钟楼下公示。”
“谁敢说官府只收金,不顾命,就去看账。”
这一下,不光散工吃惊,连胡船东和郑船东这些人都怔住了。
抽一分金,听着不多。
可这是官府第一次把矿上收益,单独划出一部分给病药和伤者。
这就不是单纯的军令了。
这是在港里立一条新账。
医官看了监航官一眼,没说话。
可他心里是服的。
这个人未必懂医,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医和官站在一处。
人群里,先前说话最凶的那个瘦高矿工,脸已经红了。
他刚才还在当众顶嘴,觉得官府只会护砂。结果现在病药公账、伤者口粮、矿区医役,一条条都压了下来。
他再想嘴硬,也硬不起来。
监航官看着他。
“你叫什么?”
“……赵五。”
“甲七沟的?”
“是。”
“会识字吗?”
赵五愣了一下。
“认,认几个。”
“好。”
监航官抬手一指。
“甲七沟医役,就你先干。”
“今夜去医棚学怎么记伤病,明日起,不记清楚,先拿你。”
这一下,周围竟有人差点笑出声。
赵五整个人都傻了。
他本来是来发牢骚的,结果转头就被抓去当医役了。
可他又不敢说不干。
因为监航官这不是报复他。
这反而是在给他一条能站直的路。
前头你嘴最硬,那现在就去做。做不好,罚;做得好,你以后就是甲七沟头一个有名有责的人。
赵五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的,领命。”
这一下,众人是真的服了。
不是因为监航官声音大,也不是因为军士刀快。
而是他把人心上那层怨,一把按进了规矩里。
你不是说官不记命吗?
那好,记。
当着所有人记。
还给你看账。
还让你们自己的人进来记。
这就把那些最容易煽风点火的话,先掐掉一半。
钟楼下这场短会散的时候,港里气氛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
前头大家是在看火、看伤、看谁倒霉。
现在大家开始回头想一件事:官港这边,是真的准备把人也算进账里。
这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在海上、在乱港、在私船上,人伤了、病了、死了,值不值钱,全看船东一句话。
现在,至少在南州官港里,命开始被写进册子里了。
胡船东走的时候,特意又去病棚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伤者。
走出来后,他问监航官:
“官爷,这病药公账,真月底张出来?”
“张。”
监航官道。
“你出的多少,别家出的多少,花在哪,都张。”
胡船东点了点头。
“那我认。”
“该抽的,我不躲。”
“但若后头有人再烧矿区,再坏病账,官爷也别手软。”
监航官看着他。
“这话你不说,我也不会轻。”
胡船东没再多说,拱了拱手,转头就走。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是第一批拿到矿的人,前头还被烧了棚。现在若还跟官港对着干,只会被别人拿来当枪使。还不如站到规矩里头,把那些想坏规矩的人先踩下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医官才走到监航官身边。
“你这一下,算是把嘴堵住了。”
“堵不住。”
监航官摇头。
“顶多堵一阵。”
医官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
“嘴是堵不住。”
监航官看着钟楼边上的账桌。
“可只要账真写出来,粮真发到人手里,后头再有人喊,底下的人就不会全信。”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
不是让南州没人骂官。
那不可能。
是让人骂的时候,心里也知道,骂归骂,这官港离了官,自己真活不下去。
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刚才说那断腿的口粮不断,这事得写进后头的司里。”
“光靠你一句话不够。”
监航官点头。
“我知道。”
“等安抚司诏书真到了,这条得先补进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还有医役。”
“以后不光矿区,港里每船来的人,也得有个懂点病事的。”
“不然靠你这一个医棚,早晚累死。”
医官难得笑了一下。
“你倒还知道心疼人。”
“不是心疼你。”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
“是怕你倒了,港里更乱。”
医官骂了一句“狗嘴”,却没真生气。
两人站在钟楼下,看着书吏重新把刚才说的那几条记进新册。
病药公账。
矿区医役。
伤者口粮。
这些东西,在汴梁也许不算什么惊天大政。
可在南州,在这块刚有木墙、刚有图籍、刚开始出金的地方,它们就是官法长出来的新骨头。
到了下午,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官港。
前头还在说“朝廷只认砂不认命”的那批人,嘴都收了不少。
因为病棚前头,真贴出了一张新榜。
榜上字不多。
就几条:
一、昨夜甲三沟伤者三人,皆在册,皆不弃。
二、自今日起,矿区设医役,瞒伤瞒病者停工。
三、每十两抽一分,入病药公账。
四、月底公示,谁都可看。
这张榜一贴,很多不识字的人都围着听书吏念。
念完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骂一句“朝廷真会管人”,可那口气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怨。
而是知道,这规矩是冲着“让大家活下去”来的。
夜里,钟声再响时,港里乱话明显少了。
甲七沟那个赵五真被赶去医棚学记伤病,苦着脸背怎么分轻重,怎么记时辰,怎么标哪块矿的人。别人看着他,反倒笑了。
可笑归笑,谁都知道,监航官今天这一手,是真把火后头的人心给压了一截。
而在木墙里头,昨夜抓来的纵火嫌犯还被分开关着。
鲁家那边的人还没全拿到。
矿法前头那场硬碰硬,也才刚开始。
但至少今天,南州官港里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个事。
官府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金。
也是为了让你挖金之前,先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