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说林平之那点三脚猫功夫,怎就能一剑取了青城派掌门之子的性命?”
“或许……”
宋玄略作沉吟,“或许他此生存在的意义,便是被林平之所杀吧。”
“能死在林平之那样半瓶水的人手里,青城派的武功想必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宋玄点头,“玄衣卫的卷宗记载,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尚未突破先天之境。
一派若无先天武者坐镇,终究只是小门小派。”
“小门派才好呀!”
叶无极眉眼弯弯,“太厉害的门派咱们眼下可惹不起。
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便是懂得拣软柿子捏。”
宋玄无奈瞥她一眼,“记好了,林家算半个江湖势力,他们与青城派的恩怨属于江湖私斗。
此番我们是以林镇南远亲的身份介入,莫要泄露你玄衣卫的底细。”
“知道啦知道啦,朝廷归朝廷,江湖归江湖。
宋少侠放心,本姑娘心里有数!”
……
福州郡城外,官道旁设着一处简陋酒肆。
两间瓦房外搭了个草棚,勉强遮风挡雨,招待着南来北往的旅人。
宋玄二人在路边下马,店内伙计熟络地牵过马匹到一旁喂草料,显是常接待江湖客。
掌柜见二人衣着不俗,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二位客官用点什么?”
叶无极笑道:“往日看游侠列传,侠客进店总要先切二斤牛肉垫肚。
掌柜的,你这儿可有牛肉?”
掌柜连忙摆手,“女侠说笑了。
大周律法明令,未经官府准许私宰耕牛可是重罪。”
叶无极撇撇嘴,“果然,话本里都是唬人的。”
“那也不尽然。”
掌柜压低声音,“律法虽禁百姓私宰,但若是牛只病老而死或遭遇意外,经官府勘验后倒是能食用。
二位少侠若舍得花银钱,今日便能‘意外’摔死一头牛。”
“这是何意?”
叶无极一时未解。
宋玄却抬手制止,“罢了,上几样店里的拿手小菜,主食你看着安排便是。”
“好嘞,少侠稍候!”
见掌柜走远,叶无极才回过味来,蹙眉道:“闹了半天,只要银子使到位,牛随时都能‘意外’摔死。
看来大周这律法,漏洞还真不小。”
宋玄不以为意,“律法之本,从来是为稳固江山社稷,用以约束寻常百姓。
在特权之人眼中,不过一纸空文罢了。”
叶无极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哥,你说这世上何事为真?仿佛什么都透着虚假。”
“公平道义本就相对,何来绝对之说。”
宋玄语气淡然,“这世道的本质,从来是强者为尊。
你若足够强,所言所行即便凌驾律法之上,也无人敢置一词。”
叶无极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眼中透着期待,“那哥,你何时能成为天下第一?我也想尝尝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滋味。”
宋玄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遥远天际,声音平静:“真到了那般境界,你或许反而不愿如此了。
举世独尊的孤高,未必是你所喜。”
叶无极眨了眨眼,“所以……哥你不想当天下第一?”
“想啊。”
宋玄朗声一笑,不过随口说句狂言,你倒当真了?天下第一算什么,我还想白日飞升呢!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木桌。
行走江湖已有些时日的叶无极,此刻已熟稔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纤细银针,不慌不忙地探入每盘菜中。
这世道,寻常毒物大多躲不过这银针的查验,自然也有例外——某些无色无味、专为江湖人准备的奇毒,便不在其列。
待叶无极一一试过,宋玄这才举箸。
他所修的纯阳功体至纯至阳,诸毒难侵,饭菜入口的瞬间,内力自有感应,比任何银针都更可靠。
柜后,掌柜的看着叶无极这番举动,脸色不免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二位客官尽可安心,小店在此地开了十数年,讲的就是个信誉,绝非那等谋财害命的勾当。”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叶无极抬眼,目光在掌柜微驼的背脊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从前或许规矩,可如今你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比当年,若忽然起了心思,想做上一票大的,好安享晚年呢?”
堂中其他几桌客人里,顿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更有谨慎的,闻言竟也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学着样子查验起来。
掌柜的面皮涨得发紫,胡须微颤:“二位……二位莫非是专来寻小老儿晦气的?我向来本分经营,你怎可凭空污我清白名声!”
宋玄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桌沿。
银光温润,分量颇足。
掌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银子牵了过去,心下略一估量,怕是有十两之数。
十两银子,于富贵人家不过杯酒之资,却足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口大半年的嚼用。
他脸上的怒色如潮水般褪去,瞬间堆起殷勤的笑:“少侠太客气了,这……这如何使得。
要不,您再训斥小老儿几句?不然这银子,我拿着心头不安呐。”
宋玄微微一笑:“银子你收着。
只问你件事,据实说便是。”
“您尽管问!”
掌柜的忙不迭应道,“小店开了这许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见了无数,消息还算灵通。
这方圆百里内的大小事情,不敢说了如指掌,倒也知晓七八。”
宋玄略作思忖,道:“家中有一批货需送往北地,想寻个可靠的镖局。
听闻城中福威镖局名头响亮,你是本地人,与我透个底,他家究竟如何?可还走得稳当?”
“福威镖局?”
老掌柜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凑近些,压低了嗓子,“客官,若是放在半月前,我定然拍胸脯推荐林家。
林总镖头为人仗义,极重信诺,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托他押镖,再稳妥不过。
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他家怕是惹上**烦了。
听说是开罪了蜀中青城派。
这一关,林家……悬呐。
这时候还找他们走镖,恐怕不妥。”
“当地官府便不管么?”
宋玄问。
“管?如何管法?”
掌柜的摇头,“听说是林家少主失手杀了青城派余掌门家的公子。
这等江湖仇杀,朝廷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不殃及寻常百姓,哪怕青城派将福威镖局上下屠尽,官府也多是事后收拾残局,断不会去触那青城派的霉头。”
宋玄沉吟道:“林家经营多年,武林中总该有些故旧亲朋,难道就无人前来援手?”
“怎会没请?”
说到这些江湖轶闻,老掌柜顿时来了精神,不等宋玄再问,便滔滔不绝起来,“这些日子,林总镖头四处奔走求告,书信不知送出去多少封,可至今未见半个帮手登门。
那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一手‘摧心掌’的功夫名震江湖,谁人不知?听说中了那掌法的人,外表瞧不出半点伤痕,浑身冰凉不见血,可内里的心脉早被震得粉碎。
这等凶名在外,旁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蹚这浑水?”
“哦?”
宋玄眼神倏然一凝,与对面的叶无极目光交汇。
两人几乎在同时,想起了那位前任百户许长安离奇的死状——外表无伤,内腑尽碎。
起初,他们并未将此事与远在蜀地的余沧海联系起来,毕竟两地相隔何止千里。
那老掌柜一番话,如冷水般浇在宋玄心头。
他原只是模糊的揣测,此刻却仿佛触到了某种冰凉的脉络——林家这场祸事,恐怕与那远在蜀地的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脱不了干系。
“可惜了林总镖头,人是厚道,可这回惹上的麻烦,天一样大。”
掌柜的摇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都说他朋友遍天下,可这江湖上的交情,哪一桩不是秤砣压着秤杆?平日里小来小去,大家自然肯卖个面子。
如今是杀了人家掌门的亲生骨肉,这般血海深仇,谁还敢往前凑?依我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林家若真豁得出去,将散在各地的镖师好手尽数召回,就算功夫不及青城派精纯,成百上千条汉子聚在一处,那青城派也得掂量掂量。
可叹哪,听说他不但没聚人,反倒悄悄遣散镖局里的伙计,分明是怯了,想逃。
一个人若连拼死一搏的胆气都没了,离那家破人亡的日子,也就不远喽。”
宋玄不禁抬眼,细细打量这貌不惊人的老者,道:“掌柜的倒是看得明白,比那位林总镖头清醒。”
“少侠抬举。”
老掌柜脸上掠过一丝得色,皱纹都舒展了些,“活了一把年纪,又在这路口开了十几年店,南来北往的奇事怪谈听得多了,许多事,一眼便能瞧出个七八分。”
说话间,他袖子不动声色地一拂,桌角那锭银子便没了踪影,随即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二位打听了这许多林家的事,莫非是远道而来,想助拳的?看在……咳,听老朽一句劝,吃饱喝足,趁早原路返回。
林家这潭水,深得很,也浑得很。
早在几个月前,青城派那位公子还没出事的时候,便有些面生的江湖人陆续到了这福州城,还在小店用过饭。
人家那是早就布好了网,儿子死或不死,林家都已在网中。
像二位这般年轻气盛、想要仗剑行侠扬名立万的少年人,我见得多了。
那名头虽好,可犯不着去招惹青城派那样的庞然大物。”
曾几何时,福威镖局的金字招牌在福州城里是何等响亮。
便是本郡的太守见了总镖头林镇南,也要客客气气地拱手唤一声“林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