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镖路四通八达,几乎遍布明州各府,借着这镖局的营生,林镇南也确实结识了三教九流不少人物。
朋友多了,场面大了,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恍惚觉得,自家已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直到家中突遭巨变,他才骤然惊醒。
往日那些引以为傲的人脉,顷刻间化为泡影;曾经与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豪杰们,如今连影子也见不着一个。
“相公,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吗?”
内宅厢房里,林夫人满面愁容,望着短短几日便憔悴不堪的丈夫,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起初送出去的信,如同泥牛入海。”
林镇南嗓音沙哑,这个往日魁梧雄壮的汉子,此刻却显得佝偻无力,手指不断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来再派人,一出大门便遭了毒手,无声无息就没了。
如今我们与外界的联络已被彻底掐断,除了坐困愁城,别无他法。”
他长叹一声,悔意漫上心头:“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轻易了。
平之失手伤人性命,我万没料到死的竟是余沧海的独子,还傻乎乎地备了重礼去赔罪,以为能像往日谈生意那般,破财消灾。
是我……小看了青城派斩草除根的决心。”
房门边,林平之垂首而立,脸上尽是愧色:“都怪我一时冲动,给家里招来这等弥天大祸。”
林镇南摆了摆手,并无责怪之意:“为父自幼教你,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路遇不平,挺身而出,本是男儿应有之义,何错之有?”
他苦笑一下,接着道,“谁又能料想,堂堂青城派掌门的儿子,身手竟那般稀松,轻易便……”
林平之也低声附和:“是啊,谁又能料到呢?”
“对了,”
林镇南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你前些日子悄悄寄出去的那封信,是给谁的?你在外头,还交了能托付生死的朋友?”
林平之轻轻点了点头:“上回走海路押镖回来时,在船上结识的一位大哥,同行了半月有余,很是投缘。”
林平之迟疑着开口:“我在江浙府结识的那位玄衣卫百户,曾言若有难处可去寻他。”
“玄衣卫的百户?”
林镇南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语调不由得抬高,“这等关系,你为何至今才提起?”
少年神色复杂地望向父亲,“您平素总说自己交游广阔,江湖豪杰相识无数,孩儿以为……用不上我那点微末人情。”
他未尽之言悬在半空——谁曾想,父亲那些所谓的朋友尽是些酒肉之徒,真到了生死关头,竟无一人能倚仗。
这话虽未出口,林镇南却已从儿子眼中读懂了意味,面颊顿时臊得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道:“玄衣卫终究是朝廷的人,青城派与咱们的恩怨属江湖私事,那位百户大人未必愿意插手。”
林平之默然垂首,忽然记起数月前舟行江上,那位宋姓兄长曾拍着他肩膀告诫:“行事须三思,莫因一时意气累及家门。”
彼时他只觉对方太过絮叨,如今想来,那人怕是早已看透自己冲动易怒的性情。
见儿子神色黯淡,林镇南攥紧拳头道:“不论你那朋友是否相助,咱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今夜子时,我会让府中仆役各自散去,你我换上粗布衣裳混入人群,能否逃出生天……全看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若侥幸逃脱,你便直奔洛阳投奔外祖父。
他执掌金刀门数十年,门下**众多,声势不输青城。
都怪我当初犹豫不决,若早下决心举家北迁,何至于此……”
***
福州城西,向阳巷深处。
叶无极环抱长剑立于斑驳石阶前,打量着眼前这座颓败的老宅。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野猫的踪迹都看不见,唯有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的呜咽。
“这是林家祖宅。”
宋玄拂开垂到额前的藤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来这儿做什么?”
“取辟邪剑谱。”
在他所知的江湖传闻里,这大概是天下最容易到手的高深武学——无须生死相搏,不必**机关,只要踏进这座荒宅,再对自己够狠。
话音未落,宋玄身形已如落叶般飘起,足尖在残垣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宅院深处。
片刻后,他捏着一本泛黄册子跃回巷中。
“让我瞧瞧!”
叶无极好奇地凑近,待看清扉页上那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猛地抓住兄长衣袖,声音发颤:“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啊!咱们宋家就你一根独苗,有些东西……它就算用不上,也得好好留着不是?”
“胡想些什么?”
宋玄没好气地弹了下妹妹的额头,“你当我是什么人?为了一本破书连命根子都不要了?”
“那可说不准。”
叶无极嘟囔着退后半步,眼神里写满怀疑。
毕竟这位兄长连陆姑娘那样天仙似的人物都能捆起来念清心咒,以他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事作风,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奇怪。
宋玄懒得辩解,径自翻到第二页。
墨字如刀锋般刺入眼帘:“欲练神功,挥刃断根。
若不断根,气从下起,焚身灼脉,癫狂难抑。
**息止,经脉尽毁。
自宫既成,真气自生……”
他越看越觉惊奇。
原以为辟邪剑谱仅是剑招精妙,未料其中竟暗藏内功心法。
照此修炼,辅以七十二路诡异剑招,待内力化为真气之日,便是踏破先天门槛之时。
难怪后来余沧海会败在那少年剑下。
***
残月攀上飞檐时,宋玄合上了剑谱。
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要诀已在心中流转数遍。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邪异——许多招式完全违背人体常理,剑路刁钻如毒蛇吐信,却又在秘籍里被描绘得理所当然。
江湖有句老话:兵器越怪,死得越快。
剑法亦是如此。
常人眼中的诡谲,往往在于其超脱了寻常认知的边界,意在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然而这般路数终究偏执,若一式反复加诸一人之身,破绽便可能暴露,反成致命之隙。
辟邪剑谱亦难逃此理。
宋玄默察剑招,那七十二路剑势一旦展开,空隙便如暗痕,隐约可辨。
为掩其短,这剑法在奇诡之外,更添一重特质——快。
快到极致。
宋玄出剑亦迅疾,但那快源自他体魄强横,力道所及,剑随势走。
辟邪剑法却不然,它不凭气血蛮力,仅以剑招运转,便能达至速度之巅。
极速配上那教人脊背生寒的诡谲剑路,纵使对手窥见其中破绽,也来不及应对。
生死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明知弱点何在,手却追不上剑。
欲达此极速,便绕回最初那道槛:须先自宫。
若不如此,体内燥热日渐积盛,终致经脉错乱,心神癫狂。
而一旦踏过那一步,依循剑谱诡谲心法,内力便渐凝为真气,宛如鲤跃龙门,直入先天之境。
合拢剑谱,宋玄将其递予叶无极,而后闭目凝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叶无极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目光紧盯着兄长的手,生怕他心念一炽,便挥剑斩下那一刀。
宋玄未语,睁眼后便依谱演练起来。
起先剑势极缓,甚至生涩,某些招式扭转身躯,如绞麻花,连他也觉滞碍。
然随身形渐适剑路,出剑之速节节攀升,到后来在叶无极眼中,满院皆是潋潋剑光,虚实交错,真假难辨。
她已分不清何处为虚招,何处藏杀机,面对这般千变万化之剑,竟不知从何破起。
或许唯有如兄长曾言,达至重剑之境,以力降巧,方有一破之机?任尔剑法精诡,我自一力荡之。
宋玄剑速仍在加快,快得连他自己亦觉惊心。
面色渐染赤红,汗出如浆,周身雾气蒸腾。
未行自宫而练此剑,体内热源不绝滋生,灼烫之感已达骇人地步。
他暗想,此刻若置一枚生卵于身上,顷刻便能炙熟。
“哥,快停!再练下去你要入魔了!”
叶无极见他情状诡异,急声唤道。
“无妨。”
宋玄声气平静,并未收势。
只因那源源不绝的热力,正被体内纯阳内力尽数吞纳。
丹田中那团赤雾般的真气,宛如深不见底的渊壑,任热流如何涌荡,皆被吞噬一空。
而随着热力不断转化,他那久滞后天圆满的修为,竟开始松动。
赤色真气自雾气之态,渐凝如流浆,隐隐有化液之象。
内力,正朝先天真气蜕化。
‘机缘……这辟邪剑谱,果真是我破境之钥。
’
宋玄心头一明,剑招再快三分。
在常人看来不自宫必致疯魔的剑法,于他反成破境之梯。
造化之来,往往如此突兀,令他心神俱振。
“哥,你太快了,太快了!”
初时见兄长浑身烟气缭绕,叶无极还忧切出声。
待到后来,见他除了面红如灼、汗气蒸腾外,似无他恙,便渐渐静立旁观,只默默注视庭中那道愈演愈疾的剑影。
光阴点滴流逝。
三个时辰的剑光奔涌后,宋玄只觉颅中蓦然一震,周遭万物霎时澄明如镜。
竹风拂叶的细响、草间虫鸣的方位、檐下雏鸟的啁啾,乃至叶无极胸腔内的心跳与吐纳间的气流,皆如丝缕般织入他的知觉。
三丈方圆之内,仿佛生死皆可由他执掌——此域之中,剑锋所向,无可匹敌。
剑势渐缓,终归于静。
宋玄垂剑而立,感知丹田中那缕纯阳内力已化作凝实的真气,徐徐吐息之间,境界已固。
先天之境,自今日始。
心念微动,一道澄明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名讳:宋玄。”
年岁:二十
职衔:玄衣卫二等侍卫
修为:先天境初阶
声望:初涉江湖
坐骑:青鬃马(玄衣卫配属)
**:《纯阳无极童子功》(天人品阶)、家传《玄冰劲》(先天品阶)
武技:辟邪剑法(先天剑诀)、螺旋九影(宗师身法)、玄衣卫基础拳脚刀术、粗浅暗器手法、铁布衫入门、草上飞轻功初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