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极傲然抬颌,“区区余沧海,本不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
但小林子为人不错,为防万一,我哥还是来了。
林总镖头,这份心意,你可领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林镇南何等精明,当即深吸一口气,整衣肃容,朝着宋玄深深一揖。
“林家何德何能,竟劳动少侠这等高人亲身相救。
若蒙不弃,自今日起,林家愿奉少侠为主,唯命是从!这些年来积攒的产业,林某愿尽数献上,不求其他,只求少侠能给平之一个追随左右、报答恩情的机会。”
自林镇南进门后始终神色平淡的宋玄,此刻眉梢终于轻轻一动。
“林总镖头这是要散尽家财,只为替儿子谋个前途?”
林镇南重重颔首,“正是此意,万望少侠成全。”
宋玄微微一笑,“林家家业之厚,我自然知晓。
但我这人向来视钱财如身外之物。”
林镇南面色一凝,“那少侠的意思是……?”
夜色已深,烛火在林镇南脸上摇曳不定。
他躬着身子,听完了座上那位年轻人最后的吩咐,心头那块悬了整晚的石头,终于沉沉落地。
这位姓宋的年轻公子,言辞间对金银并无贪恋,可话里话外,终究是接纳了林家的归附。
“公子请明示。”
林镇南立刻改了称谓,语气熟稔而恭顺。
“福威镖局,明面上的生意照旧,仍由你掌管。
唯有一事需增添,”
宋玄的声音不疾不徐,“往后行走各地,需多留一份心,将所见所闻,无论官场动向,抑或江湖**,但凡有些价值的消息,都汇集起来。”
“属下明白!”
林镇南毫不迟疑地应下。
宋玄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无意外,那余沧海今夜必至。
此事了结后,我与舍妹便动身回扬州。
你也尽早将镖局的总舵迁往扬州吧,离得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谨遵公子之命!”
林镇南心中暗喜,他等的便是这句承诺。
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高手坐镇,林家日后在扬州,便算有了倚靠。
他略一迟疑,又试探着开口:“公子,犬子平之……”
他本意是想让儿子跟随左右,若能谋个前程,自己将来也能安心。
“此事不急。”
宋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平之年岁也不小了,依我看,不如先替他张罗一门亲事,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你林家子嗣,似乎有些单薄了。”
“公子所言极是,”
林镇南连忙附和,“待此间事了,属下立刻着手操办。”
见宋玄端起茶盏,林镇南识趣地告退。
刚走出房门,踏入庭院,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正是宋玄那位妹妹。
“姑娘还有何吩咐?”
林镇南态度愈发恭敬。
且不说这少女是公子的至亲,单看她提起余沧海时那浑不在意的神态,便知绝非易与之辈。
“我兄长重情,有些话他不便多说,我却需与林总镖头分说清楚。”
叶无极声音清冷,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姑娘请讲。”
叶无极略作沉吟,道:“今夜,是林总镖头自愿献上家业,投效我兄长的,我兄长可曾有半分胁迫?”
“绝无此事!公子仁义,不曾逼迫分毫。”
“好。”
叶无极面色稍缓,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日后若让我发觉有丝毫背弃之举……休怪我手段狠辣。”
林镇南脊背一凉,将身子压得更低:“姑娘放心!林某虽非豪杰,却也懂得恩义二字。
日后若行悖逆之事,叫我林家断子绝孙,满门灭绝!”
叶无极这才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如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那鬼魅般的身法,让林镇南额角渗出冷汗。
这般来去无踪,若真想取人性命,恐怕死都不知是如何死的。
回到房中,一直在焦急等待的林平之立刻迎了上来。
“父亲,宋大哥他……答应了?”
林镇南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这位宋大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往后,我林家便奉他为主。
明面的生意依旧,暗地里替他留意些消息,而他则保我林家平安。
过了今夜,我们就收拾行装,举家迁往扬州。”
林平之闻言,喜形于色:“爹,宋大哥可还说了别的?”
“别的倒没有……”
林镇南想了想,笑道,“哦,他说咱们家人丁单薄,催着尽快给你娶妻生子呢。
看来咱们这位主子,还是个爱操心的人。”
林平之嘴角也不禁勾起笑意:“宋大哥确是热心,常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就像今夜,他还问我,若有一门绝世武功摆在眼前,练了便能横行天下,却需……却需自宫才能修炼,问我愿不愿意。”
“嗯?”
林镇南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出,“你……你怎么答的?”
“我起初……是不愿的。”
林平之的声音低了下去。
夜色渐深,林镇南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林平之离去后,屋内只剩下夫妇二人。
林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里带着不安:“夫君,平儿方才说的那本……需要自残身躯才能修炼的秘籍,难道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林镇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良久才低声道:“江湖深远,什么奇诡的**都可能存在。
主上特意问出那句话,绝不会是随口一提。”
林夫人的脸色霎时白了。”那他是在试探平儿?还是觉得……平儿适合练那种东西?”
“难说。”
林镇南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以主上的修为和京中的背景,手里掌握几门邪异的秘典并不奇怪。”
“可平儿他——”
林夫人的话没说完,便被丈夫抬手止住。
“不必过虑。”
林镇南声音沉稳,“若主上真存了算计之心,今夜大可不来,任由青城派得手后再救下平儿,顺势将秘籍交给他便是。
但他偏偏及时赶到,保全了我林家上下……甚至,还关切起我林家子嗣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最终沉淀为决然。”我年岁已长,平儿的路还长。
有些代价,不该由他来付。”
烛光下,他抬头望向妻子,眼神格外平静:“夫人,倘若有一天……我不再是个完整的男子,你可会轻视于我?”
林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眼眶泛红。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将面颊贴在他胸前,声音柔似**:“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我和平儿的依靠。
只是……苦了你了。”
林镇南朗声笑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豁达:“这算什么苦?为了平儿,就算豁出性命又何妨?再说,这一切或许只是你我多虑。
主上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并未真有传授那秘籍的打算。”
……
另一处厢房中,叶无极正用软布缓缓擦拭剑身。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抬头望向盘坐在榻上调息的兄长:“我方才去听了会儿墙根。”
宋玄徐徐收功,睁开双眼:“听到什么了?”
“林镇南倒是聪明,竟猜到了你先前有意让林平之修炼《辟邪剑谱》的打算。”
“哦?”
宋玄眉梢微动,“他如何反应?”
叶无极轻笑:“他觉得你手下缺得力高手,想栽培那小子。
为了儿子,这位林总镖头……似乎有自己来练的觉悟。”
宋玄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的确不必。
若在他突破先天之前,一名修炼了《辟邪剑谱》的属下或许能令他心动。
但如今,他自身实力已足,既然林镇南已诚心投效,他便无需再用这般手段算计自己人。
话音方落,宋玄忽然眉尖一挑——寂静的庭院里传来了几不可察的窸窣声。
他舒展了下筋骨,将置于床头的长剑揽入怀中。
“今夜的正主总算到了。”
他站起身,衣袂轻拂,“走吧,出去会会。”
“姓林的,滚出来受死!”
林府大院中,骤然响起一声厉喝,划破了深夜的宁谧。
这般动静,林镇南等人自然听得清楚。
他们匆匆从房中走出,面带惶急,不约而同望向宋玄所在的厢房。
“哥,这次让我来。”
叶无极按住欲起身的兄长,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彩,“让你瞧瞧我新悟的手段。”
说罢,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在桌面的茶盏中轻轻一蘸,指尖翻转,内力暗吐。
只听“嗤嗤”
数声轻响,几滴茶水竟瞬间凝作冰珠,如暗夜流星般激射向院角的阴影处。
电光石火间,阴影里接连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几人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已毙命,至死不知被何种暗器所伤。
院中,林家父子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片惊骇。
叶无极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甚满意的神色,低声道:“终究是差了**候,方才那凌空一指,破风之声太过明显。
若是遇上真正的先天高手,只怕瞬息之间便能被识破轨迹,轻易躲开。
回去之后,还得在静室之中多下些苦功才行。”
对于自家妹妹这番看似谦逊、实则隐隐透着骄矜的言语,宋玄恍若未闻。
他信步走出房门,目光先是扫过院落角落那几具无声无息的躯体,随即,视线便定定落在了院中一名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身着一袭过分宽大的深色长袍,身量不高,体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在他身后,几名身着青城派服饰的**正簇拥在一起,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见宋玄踱步而来,那长袍中年人脸色陡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冰冷刺骨:“老夫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阁下何人?方才……可是你下的毒手,害了我门下**性命?”
“是我杀的。”
叶无极单手拎着尚未归鞘的长剑,笑吟吟地走上前来,那姿态闲适得近乎张狂。
“如何?矮冬瓜,你瞧着……是不服气?”